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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东征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被子里很黑,很暖,像一个小小的洞穴,可以把外面的一切都隔绝开来。他蜷缩在里面,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入睡。但脑子里还在转——四渡赤水,巧渡金沙江,强渡大渡河,飞夺泸定桥,翻越夹金山,走过松潘草地。每一个地名都是一场恶战,每一条路都是用命铺出来的。他知道结局——他们走到了陕北,他们活了下来,他们赢了。但他也知道,在走到陕北之前,还要死很多人。
他想起湘江边上那些尸体,那些漂在江水里的灰色军装,那些搁浅在岸边的、脸已经看不清的人。他想起山谷里那些倒下的红军士兵,那些睁着眼睛的、蜷缩成一团的、被血浸透了的人。他想起小王说“家里人都被你们杀光了”的时候,红了的眼圈。
还会死更多的人。他知道。但他什么也做不了。他只能在这里,在这条路上,在他们后面,一步一步地跟着,能拖一天是一天,能救一个是一个。
陈东征睁开眼睛,从被子里探出头来。窗户外面有了光,不是月光,是天快要亮的那种灰白色的光。风停了,窗纸不响了,整个世界安静得像一口深井。他躺在那里,听着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很慢,很沉。
他想起今天对王德福说的话——“差不多了,准备出发。”五天,他在这里等了五天。他给了他们五天。这是他能给的全部了。从今天起,他又要上路了。跟在他们后面,走他们走过的路,看他们看过的山,过他们渡过的河。能拖一天是一天,能救一个是一个。
陈东征坐起来,穿上靴子,走到窗户前面。天边已经亮了,太阳还没有出来,但光线已经铺满了半个天空,把云层染成了淡金色和橘红色。远处的山岭在晨光中变成了深蓝色,层层叠叠的,像一幅刚刚展开的画卷。
他推开门,走到院子里。空气很冷,吸进肺里凉丝丝的,但让人清醒。营地里已经有人在走动了,炊事班的烟囱冒着烟,伙房那边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王德福正在院子里喂马,看到他出来,抬起头。
“长官,早。”
“早。”
“今天出发?”
“今天出发。”
王德福点了点头,继续喂马。
陈东征站在院子里,看着遵义的方西。三十里外的那座城,现在应该也在晨光中。那些人应该已经走了,走上了新的路。他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不知道他们知不知道前面还有多远,还要死多少人。但他知道,他们会走下去。就像他也会走下去一样。
他转身走回屋里,开始收拾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