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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油的灯。他知道她要说什么是——她一定也看到了通知。每次有重要的文件,省卫健委都会同时发给各市卫健委和各医院。她是牡丹江医学院的副院长,她的手机上一定也收到了同样的红头文件。
第四声的时候,他接了。
“老李。”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水面上连一丝波纹都没有。
“嗯。”
“我看到通知了。”
“嗯。”
“你要去?”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栏杆上按了一下。没灭。又按了一下。火星溅到手背上,烫了一个小小的白点,他没感觉。第三下的时候,烟终于灭了。他把烟头丢进阳台角落的雪堆里,烟头落下去,雪融了一小块,露出底下黑色的水泥地面。
“这时候必须去。”他说。声音很坚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几秒钟很长。长到他能听到她呼吸的声音——一下,停顿,又一下。长到他听到她那边有人在喊“王院长,卫健委电话”,她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等会儿”,然后回到话筒边。长到他想起三十一年前领结婚证那天,民政局的工作人员问“王淑芬,你愿意嫁给李明远吗”,她也沉默了这么久。
“淑芬?”
“我在。”
“你不问我为什么?”
“不用问。”她的声音有一点涩,像是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又像是刚咽下一口很苦的药。“你是科主任,又是搞骨科还精通重症医学。你不去,让谁去?让那些比你小二十岁的去?让那些刚结婚的、孩子还在吃奶的去?”
他没说话。风从阳台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他的大衣下摆翻起来。他把领口拢了拢,手指冻得发僵。哈尔滨零下二十七度,手机屏幕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老李。”
“嗯。”
“你心脏装过支架。”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她的声音忽然高了一度,然后又降下来。像是一根弦被拨了一下,又立刻被按住。“你去年十月份刚复查过,医生说你的左心室——”
“我记得。”
“你记得你就不该去。”
电话里只剩下电流声。嘶嘶的,像远处的潮水。
“淑芬。”他说,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声盖过,“我拦不住你,你也拦不住我。武汉的患者和医务人员太难了,这时候咱们必须冲上去。”
她没接话。
“三十一年了。”他看着远处屋顶上的雪,“你哪次拦住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不是笑,是气的。是那种被一个人气得想笑又笑不出来的声音。他听过无数次。第一次是他把一个月工资借给了一个刚认识的同事,回来她就是这样笑的。后来他擅自报名去汶川抗震救灾,她也是这样笑的。再后来他把儿子送上去深圳的火车,站在月台上,她也是这样笑的。
“你把降压药带上。”她说。
“肯定带。”
“速效救心丸,随身带。”
“随身带。”
“每天给我打电话。”
“打。”
“不是发消息,是打电话。我要听到你的声音。”
“好。”
“还有——”她停了一下。
“什么?”
电话里传来她深吸一口气的声音。那口气很长,像是要把整个冬天的冷空气都吸进去。然后她慢慢呼出来,呼得很慢,像是在数着呼出的每一缕气。
“我等你回来。”
五个字。每个字都很轻。轻得像雪花落在他的肩膀上,轻得像孙子睡着时放在他掌心的那只小手,轻得像三十一年前她说的那句“我愿意”。
李明远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他的眼睛红了。不是风沙,哈尔滨的冬天没有风沙,只有刀子一样的风从松花江上刮过来,刮得人睁不开眼。他的眼泪流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流到嘴角,咸的。他没有擦。让风吹着。风把眼泪吹干了,在脸上留下一道道紧绷的痕迹。
“好。”他说。
只说了这一个字。
挂掉电话后,他靠在阳台的墙上,闭了一会儿眼。墙是冰的,隔着大衣都能感觉到那种冷。头顶的空调外机还在响,嗡嗡的,像一只巨大的苍蝇。他想抽第四根烟,摸了摸口袋,发现烟盒空了。他把空烟盒捏扁,塞回口袋,又掏出来看了看——烟盒上的锡纸反射着灰白色的天光,亮了一下,又暗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午去看父亲时,老人拉着他的手说了一句话。父亲已经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了,声音像是从一口枯井里传上来的,又闷又远。他把耳朵贴到父亲嘴边,才听清那六个字。
“爸等你回来。”
他知道这是一位父亲对他的牵挂和祝福。
他把空烟盒扔进垃圾桶,转身回了办公室。
电脑屏幕重新亮起来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