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拔导丝。打气囊。接呼吸机。
呼吸机的屏幕上跳出一行波形。规律的,一上一下的锯齿状曲线。监护仪上的血氧饱和度数字开始跳动——八十九。九十一。九十三。九十五。
九十五。
李明远退后一步。
他靠着墙,大口大口地喘气。护目镜里全是雾,什么都看不见。他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很快,快到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不是正常的节奏。是乱了的节奏。
他闭了一会儿眼。
等他睁开眼的时候,护目镜里的雾气散了一些。他能看到了——那个叫张秀兰的女人安静地躺在那里,气管插管连接着呼吸机,呼吸机的活塞一起一落。她的眼睛还是闭着的。但监护仪上的数字在跳动。规律的。稳定的。
“下一个。”他说。
他插了三个管。
第一个是张秀兰。五十二岁。用了两次尝试。插管成功后血氧从八十七升到九十五。
第二个是一个六十八岁的男性。退休教师。家属说他确诊之前还在给学生上网课。视频课,讲初中物理。讲到欧姆定律的时候咳得讲不下去了,第二天就发了高烧。这个患者的口腔分泌物很多,视野极差。他试了三次。第一次没看到声门。第二次看到了但管子滑脱了。第三次,成功了。他把管子送进去的那一刻,感觉自己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不是形容,是真的漏跳了一拍。像是一首正在播放的歌忽然卡了一下,然后继续。
第三个是一个七十四岁的老大爷。姓陈。从前是长江大桥的建设者。病历上写着“发热七天,气促三天”。CT显示双肺已经白了大半,像一张被墨汁泼过的宣纸。家属送他来的时候,在急诊室门口跪下了。不是跪医生,是跪在门口。跪了很久。
陈大爷的插管最顺利。一次成功。
但李明远记得最清楚的,是插管之前。
他走到陈大爷床边的时候,老爷子是清醒的。无创呼吸机的面罩扣在他脸上,他把面罩推开一条缝,露出嘴巴。他的嘴唇干裂得厉害,裂口上结着褐色的血痂。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李明远俯下身。耳朵贴近他。
“我……”老爷子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台信号不好的收音机。“我修过……鹦鹉洲……长江大桥……一九七零年……十一月……”
鹦鹉洲长江大桥。
李明远知道那座桥。红色的桥身,像一道彩虹跨过长江。他第一次来武汉开会的时候,从桥上经过。出租车司机指着桥说,这是我们武汉人修的。说这句话的时候,司机的语气里有一种他说不出的东西。后来他想了很久,终于想明白了——那叫骄傲。
“我把桥修好了……”陈大爷的嘴唇在动,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远,像是从一九七零年的那个十一月传过来,“修好了……没过几年……桥还在……我……”
他的声音断了。
监护仪上的血氧饱和度在往下掉。九十二。九十。八十八。
“准备插管。”李明远说。
镇静药推进去。陈大爷的眼睛慢慢闭上。睫毛颤了一下,像蝴蝶合上了翅膀。
插管。一次成功。
接上呼吸机之后,血氧开始回升。九十一。九十三。九十五。九十六。
李明远站在床边,看着监护仪上的数字。数字跳得很稳。九十六。九十六。九十七。像一座桥的桥墩,稳稳地立在江心里。
他转身,准备去看下一个患者。
然后天旋地转。
那种晕不是从脑子里来的。是从心脏来的。心脏像一个被重重击打了一下的钟,嗡地一声,整个世界都跟着震。他的手扶住床栏。床栏是金属的,冰凉。隔着两层手套,那种凉意沿着手指往上爬,爬到手腕,爬到小臂,爬到心脏。
他的腿在抖。膝盖软得像煮过的面条。他试图站直,但身体不听话。像是有人把他身体里的那根轴抽掉了,所有的骨头、肌肉、肌腱都在往下坠。
他慢慢滑下去。
坐到了地上。
地面是凉的。很凉。隔着防护服都能感觉到。那种凉从尾椎骨往上蔓延,沿着脊柱,一节一节地爬。他的后背靠着墙,墙也是凉的。他被夹在两个凉的东西中间,像一个被冰袋包裹的人。
“李主任?李主任!”
有人在喊他。声音很远。远得像在对岸喊。
他想回答。嘴张开了,但发不出声音。他的嘴唇在动——他知道自己的嘴唇在动。但声音呢?声音去哪了?像是一根被剪断的电话线,这一头在说话,那一头什么都没有。
眼前的雾气越来越重。
不是护目镜里的雾气。是别的东西。是那种从视野边缘往中心蔓延的黑色。黑色的边缘是不规则的,像一滴墨滴进水里,慢慢洇开。黑色的部分越来越大,白色的部分越来越小。他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陈大爷床头的监护仪屏幕。上面有一个数字——九十八。绿色的,一闪一闪的。
然后全部是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