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龄看不出来。脸上全是管子——气管插管、胃管、深静脉置管。管子的颜色各不相同——透明的、淡黄色的、深蓝色的。它们从她的嘴里、鼻子里、脖子里伸出来,连接到各种各样的机器上。呼吸机在床尾,像一台老式的缝纫机,活塞一起一落,发出嘶——嘭、嘶——嘭的声音。输液泵挂在床头的架子上,一共六个。六个输液泵同时工作,每一个的屏幕上都有一个数字在跳。药液顺着透明的管子往下流,一滴一滴的,滴进她的血管里。
第四张床。第五张。第六张。
李明远一张床一张床地走过去。
他走得很慢。不是因为年纪。是因为穿着防护服走路本身就很难。鞋套在地面上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护目镜上的雾气越来越重,视野变成了一块模糊的白色。他只能从雾气的缝隙里往外看——那些缝隙很窄,像一道一道的裂缝。从裂缝里看出去,世界是碎的。碎成一块一块的人,一块一块的床,一块一块的监护仪屏幕。
他在第三张床前面停下来。
这是那个脸上全是管子的女人。她的病历卡挂在床尾。姓名:张秀兰。年龄:五十二岁。入院日期:一月二十日。诊断:新型冠状病毒肺炎(危重型),急性呼吸窘迫综合征。
血氧饱和度:百分之八十七。
八十七。
这个数字意味着她的血液里,氧气含量不到正常人的一半。意味着她的每一个细胞都在缺氧。意味着她的心脏正在拼命地跳,试图把仅存的那一点点氧气送到身体各处。意味着如果再不想办法,她的心脏会累垮。然后是一切。
“准备插管。”李明远说。
他的声音从两层口罩和面屏后面传出来,变得很闷。但他知道身后的人听到了。
“李主任——”身后有人说话。是这层ICU的值班医生,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防护服上写着名字:周远。“她的CT显示双肺弥漫性病变,插管之后气道管理压力会很大,而且——”
“我知道。”
“而且插管过程中,飞沫和气溶胶非常容易感染您——”
“我知道。”
周远不说话了。
李明远转过头看着他。隔着护目镜和面屏,他看不清周远的脸。只能看到他的眼睛——年轻的,还没有长皱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写满了犹豫。
“不插管,”李明远说,一个字一个字地,“她撑不过今晚。”
没有人再说话。
喉镜。气管插管。镇静药。肌松药。吸引器。一样一样地推过来。金属托盘在床头柜上放下的时候,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李明远站在患者的床头。
他调整了一下位置。床太高了,他的个子不够高,要把手肘抬起来才能看到患者的咽喉。他把脚踮起来一点,又放下去。护目镜上的雾气更重了。他把头侧过去,用肩膀蹭了一下护目镜的外侧。没用。雾气在里面,在外面蹭没有用。
“给我一块纱布。”他说。
有人递过来一块干纱布。他把它卷成一个小卷,塞进护目镜的下沿。纱布吸掉了一部分水汽,视野清楚了一些。清楚得有限。像从毛玻璃后面往外看——能分辨出形状,但看不清细节。
他开始操作。
喉镜伸进去。金属的弧度顺着舌面往下滑。他看到了会厌。会厌是粉红色的,像一个小小的盖子,盖在声门上方。正常人的会厌是清晰的、轮廓分明的。但这个患者的会厌是肿胀的,颜色比正常的深,像一块被水泡过的海绵。
他看不到声门。
汗水从他的额头上流下来。不是一滴一滴的,是成股地往下淌。汗水流进他的眼睛,蛰得生疼。他眨了眨眼,汗水和眼泪混在一起,视野更模糊了。他不敢用手去擦。手套上全是患者口腔里的分泌物。
他的心跳在加快。
砰。砰。砰。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动。不是正常的心跳。是那种被什么追赶着的心跳。他的左手开始发抖——不是紧张,是缺氧。防护服里的氧气含量比外面低得多,二氧化碳在积聚。他的脑子开始发蒙。像有一层薄薄的雾,从后脑勺往前蔓延,慢慢地、慢慢地,把他的思维包裹起来。
“李主任,要不要换我来?”
是周远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李明远没有回答。
他闭了一下眼。然后睁开。然后把手里的喉镜又往前送了半厘米。
这一次,他看到了。
声门。白色的。小小的。在视野深处像一道白色的缝隙,随着患者微弱的呼吸一开一合。一开一合。
他把气管插管拿起来。透明的塑料管,弧度是预先定好的。他把管子的前端对准声门,顺着喉镜的弧度往下送。管子的前端碰到了声门,声门痉挛了一下,闭合了。他停了一秒。两秒。三秒。声门又张开了。
他把管子推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