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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
“你弟弟昨日来信了。”
林川的手停在膝上。
“信上说什么。”
武姜把布巾放回案上,叠得整整齐齐。
“他说京地今年收成好。城墙也修好了。”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还说什么。”
武姜看着他。灯影在她脸上晃了一下,她的神色是平的。
“他说,他想回来看看。”
林川没有接话。
武姜也没有再说话。她把布巾放在案角,站起来,往内室走去。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回去吧。明日还要去山谷。”
林川站起来,朝她的背影稽首。
“儿子告退。”
他走出东院。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泥土和炊烟的气味。子服在院门外候着,看见他出来,赶紧迎上来。
“君上,夫人说什么了?”
林川没有回答。他走在甬道上,碎石子被踩得沙沙地响。
叔段想回来看看。
京地的收成好。城墙也修好了。他想回来看看。
回来看看什么。看新郑的城墙有多高。看新郑的仓廪里存了多少粮。看他的兄长腰上挂着他送的玉璜,脸上是什么神色。
林川走进寝殿,把门关上。舆图还摊在案上,五个墨点连成的那条线。他的目光顺着那条线往东移,移到京地,停住了。
叔段想回来看看。
不是现在。武姜说“昨日来信了”,从京地到新郑,信在路上要走多久。快马加急,两天。普通信使,三天到四天。叔段写信的时候,武姜还没有把那对玉璜推到他面前。叔段还不知道他的玉璜挂在了兄长的腰上。
但他很快便会知道。
新郑城里的眼睛,今夜便会把消息送出去。叔段的人看见寤生腰上挂着南阳青玉璜,会写一封帛书,快马送出东门。两天后叔段便会展开那封帛书,读到他兄长戴上了他送母亲的玉。
然后他会怎么想。
林川把手指按在京地上,轻轻点了两下。
玉璜在腰间,温凉。
子服在门外轻轻咳了一声。
“君上,该歇了。”
“知道了。”
林川没有动。他坐在案前,手指还按在京地上。
叔段想回来看看。
武姜把这句话说给他听,不是在传话。是在告诉他,你弟弟坐不住了。京地收成好,城墙修好了,他想回来看看。看看的意思,是探探。探探新郑的虚实,探探他这位兄长的底。
而武姜把这句话传给他,是在问他:你准备好了没有。
林川把舆图卷起来,吹了灯。
黑暗里,他躺在榻上,睁着眼睛。粗麻衾布蹭着下巴。原身的记忆又浮上来。小时候叔段从京地回新郑省亲,武姜出城三里相迎。寤生站在城楼上,看着武姜的绛色深衣在官道上越来越远,变成一个很小的红点。叔段的车驾到了,武姜拉着他的手,说了很久的话。寤生站在城楼上,风把他的衣袍吹起来又落下去。
那是几年前的事。叔段刚去京地不久。
如今他又要回来了。
林川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是夯土筑的,凑近了能闻见泥土和干草的气味。
他在心里想,历史上的叔段从封京到起兵,中间隔了二十一年史书上只是寥寥几笔。二十一年里他回过新郑几次。史书上没有写。但此刻他躺在这里,忽然觉得那些史书没有写的东西,才是真正的日子。二十一年不是二十一个春秋,是七千多个日夜。每一夜,新郑和京地之间的官道上都有信使在跑。每一夜,都有人在灯下展开帛书,读对方的消息。
叔段要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