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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这些年,每到夜里便睡不着,总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臣在想,君上什么时候不再忍了。”
林川看着祭仲跪在地上的背影。花白的发顶对着他,上面的每一根白发都看得清清楚楚。
“卿起来。”
祭仲直起身,仍旧跪坐着。眼睛里有血丝。
“君上让公子吕练兵,臣知道。君上今日去山谷,臣也知道。臣在宫门内候了一个时辰,等的不是君上回来。等的是君上回来之后,跟臣说一句实话。”
“什么实话。”
“君上心里,叔段的事,到底要忍到什么时候。”
林川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案上的玉璜拿起来,重新系回腰间。
“卿问过寡人很多次了。”
“臣问过很多次,君上从未答过。”
“今日寡人答你。忍到叔段觉得寡人不会不忍的时候。”
祭仲愣了一瞬。然后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慢的、从眼底深处漫上来的东西。他又拜了一拜。
“臣知道了。”
他站起来,退到门边,转身走出去。脚步比来时慢了,也稳了。
林川把舆图重新展开。五个墨点连成的那条线,从新郑往东,再往北。他的手指顺着那条线慢慢移过去。京地。廪延。鄢。共。山谷。
窗外起风了。腰间的玉璜轻轻晃了一下,磕在鹿带钩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
子服在门外咳了一声。
“君上,东院来人了。”
林川的手指停在共地上。
“来的是谁。”
“夫人院里的一个侍女,说夫人请君上过去用晚膳。”
林川把舆图卷起来。
“走吧。”
他推开门。暮色正从东边升起来。子服跟在身后,两个人的影子铺在甬道的碎石路面上。
东院的院门开着。堂上点了灯,武姜坐在案前,面前摆着两副箸。
林川走进去。武姜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腰间。
南阳青玉在灯下是沉沉的墨绿色。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纹路。
“坐吧。”
林川在她对面坐下。两副箸,两碗黍米饭,一碟炙肉,一碟腌葵菜。母子对坐,中间隔着一盏油灯。
武姜拿起箸,夹了一片炙肉,放在林川碗里。
“吃吧。”
林川低头看着碗里那片肉。灯影里,肉是暗红色的,油亮亮的。
他把肉夹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武姜看着他嚼。油灯的火苗在两个人之间立着,不摇不晃。
她自己也夹了一片,放进嘴里,嚼了,咽下去。然后说了一句话。
“你今日去山谷了。”
不是问。是陈述。
林川的箸停了一下。
“是。”
武姜没有看他,又夹了一片葵菜,放在自己碗里。
“山谷里有多少人。”
林川看着她。油灯的火苗在她眼睛里映成两个小小的亮点,一跳不跳。
“二百。”
武姜把葵菜夹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嚼完了,咽下去,才开口。
“不够。”
林川握着箸的手没有动。
武姜又夹了一片肉,这次放在了自己碗里,没有给他夹。
“你父亲在时,山谷里最多藏过五百人。”
她把肉放进嘴里,嚼了,咽下去。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林川。
“明日让公子吕再加三百。”
林川看着她。母子对视,中间隔着一盏灯。
“儿子知道了。”
武姜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她低下头,继续吃饭。箸碰到碗沿,发出细小的声响。
窗外,新郑城的暮色正一寸一寸沉下去。远处城墙上的火把刚刚点起来,在风里明灭不定地晃着。官道往东的方向,黑沉沉的原野尽头,京地的城墙也隐在同样的暮色里。
叔段的人今夜便会把消息送出去。新郑城里不止一双眼睛。公子吕出城,国君出城,山谷里多了二百人,明日再加三百。这些事,会变成一封一封帛书,沿着那条黄土官道,一路送到京地去。
林川嚼着碗里的黍米饭,忽然想到一件事。
武姜今天送了三样东西。鲜果,玉璜,炙鱼。晚上叫他来用膳,问他山谷里有多少人,告诉他武公当年藏过五百人。然后说,再加三百。
她在替他算牌。
但她同时也在告诉他一件事。她知道他今天去了山谷。她知道山谷里有多少人。她知道公子吕在做什么。她知道。
新郑城里不止一双眼睛。东院的眼睛也在看。
林川把最后一口黍米饭吃完,搁下箸。
武姜也搁下了箸。她拿起案边的布巾,擦了擦嘴角,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