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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雨燕没说话。她低着头,看着脚下的沙。沙很细,很白,在阳光下闪着光。她用手指在沙上画了一个圈,又在圈里画了一个点。
“我知道。”她说,声音很轻,“你得走。你得去更远的地方。你不能留在这儿。你要是留在这儿,就不是你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有点红,但没有哭。她笑了,笑得很轻。
“那你走吧,”她说,“我在这儿等你。不管你去多远,我都在这儿等你。”
河生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黄河的水,在胸口涌动,浑浊的,滚烫的。他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软,很暖。她的手心里有汗,湿湿的。他握着她的手,握了很久。她没有抽回去,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着黄河,看着河水向东流。
太阳慢慢偏西了。河面上的光从金色变成了红色。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水草的味道。
“走吧,”林雨燕站起来,“我该去坐车了。”
河生也站起来。两个人沿着河滩往回走。走到坡顶上,林雨燕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黄河。
“好看。”她说,“以后我还会来的。”
河生点点头。
两个人往镇上走。一路上,他们都没怎么说话。太阳在他们身后,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前面的路上,一前一后,像两个在走路的人。
到了长途车站,车已经在等了。林雨燕上了车,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摇下车窗,看着他。
“陈河生,”她说,“你回上海以后,给我写信。”
“好。”
“别太累了,注意身体。”
“好。”
“放假了,就回来。”
“好。”
她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握了一下他的手。她的手还是那么软,那么暖。然后她松开手,车开了。
车慢慢开走。林雨燕从车窗里伸出头,朝他挥手。他也挥手。车越开越远,转过街角,看不见了。
他站在那儿,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热乎乎的,带着尘土的味道。他把手插进兜里,摸到那个铜铃。铃铛温温的,像她的手的温度。
他转身,往村里走。太阳在他身后,把影子投在前面,长长的,斜斜的。
六
河生在家待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他帮大哥干了不少活。玉米地里锄草,红薯地里翻秧,菜园里浇水。他干得很起劲,好像要把在上海攒了一年的力气都用完。大哥说:“你别干了,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歇歇。”他说:“我在学校也坐着,活动活动好。”
他每天早上跟母亲一起起床。母亲五点就起来了,喂鸡、做饭、扫院子。他起来以后,先去挑水。村里还没通自来水,吃水要到村口的井里挑。他挑着两只铁桶,走两趟,把水缸灌满。然后吃早饭,下地干活。中午回来,睡一会儿,下午接着干。晚上吃完饭,坐在院子里乘凉,跟母亲说话。
母亲问他上海的事。他讲学校,讲宿舍,讲图书馆,讲食堂。母亲听得很认真,不时问一句:“食堂的饭贵不贵?”“上海的冬天冷不冷?”“你跟同学处得好不好?”他一一回答。母亲听完,点点头,说:“那就好。”
有一天晚上,母亲忽然问他:“河生,那个林雨燕,是不是你的对象?”
河生愣了一下,脸红了:“不是,就是同学。”
母亲看着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那姑娘挺好的。懂事,有礼貌,长得也好看。”
“妈——”
“我不是催你。”母亲说,“我就是说说。你的事,你自己拿主意。你现在还小,学业要紧。等毕业了,工作了,再找也不晚。”
河生点点头。
那天晚上,他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林雨燕,想起她站在黄河边的样子,想起她说的那句“我在这儿等你”。他不知道这算什么。是承诺?是等待?还是只是一句随口说的话?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心里有一个人。不管他在上海,在河南,在什么地方,这个人都在他心里。
他摸了摸枕头底下的东西。铜铃、书签、照片、钢笔、日记本,都在。他把照片拿出来,借着月光看了看。林雨燕的黑白证件照,一寸的,穿着白衬衫,头发扎得整整齐齐,对着镜头微微笑着。他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七
河生走之前,去了一趟老家的村子。
他一个人去的。骑自行车,从孟津到新安,四十多里地,骑了两个多小时。路不好走,很多地方还是土路,坑坑洼洼的。但他骑得很慢,一边骑一边看。路两边的庄稼、村庄、树木,都跟以前不一样了。多了很多新房子,多了很多小工厂,多了很多广告牌。路也宽了,很多地方铺了柏油,比以前好走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