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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割荞麦,镰刀一挥,荞麦倒下一片。荞麦的茎秆比青稞软,割起来省力,但荞麦的籽粒容易脱落,割的时候要轻拿轻放,不能像割青稞那样甩来甩去。
普布不习惯,割了几把,籽粒掉了一地。旺堆骂了他几句,让他慢点割。普布放慢了速度,但手还是重,籽粒还是掉。达娃走过去,接过他的镰刀,给他示范了一遍——左手握住荞麦茎秆的中部,右手镰刀贴着地面轻轻一拉,荞麦齐刷刷地断了,断口平整,籽粒没有掉一颗。她把镰刀还给普布,普布看着她的手,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镰刀,试了试,这一次好多了,籽粒没掉那么多。
打荞麦的时候,刘琦也帮忙了。
荞麦的打法和青稞不一样,不能用石磙碾,石磙太重会把荞麦壳压碎,混在荞麦面里,吃起来发苦。要用连枷打,轻轻的,像打一个熟睡的孩子的屁股,不能打疼他,但要把他打醒。刘琦握着连枷,一下一下地打,节奏很慢,力度很轻,和打青稞时完全不同。打青稞要重,打荞麦要轻。重的他会,轻的他也会。他的手上功夫经过两年的锻炼,已经不再是2026年那个只会握鼠标和绘图笔的建筑系学生的水平了。他的手知道了——知道怎么握犁,怎么挖渠,怎么砌石头,怎么打连枷,怎么轻,怎么重,怎么快,怎么慢。手知道了,脑子就不用想了。
十月,荞麦面做成了。
旺堆家的卓玛用新荞麦面做了第一锅饼。荞麦面是灰褐色的,比青稞面深,比豌豆粉浅,揉成面团的时候有一种特殊的、像泥土一样的清香。饼烙好了,外焦里嫩,咬一口,有点苦,但苦过之后是甜的,是那种粗粝的、原始的、没有被驯化过的甜。卓玛给刘琦和达娃一人分了一块,刘琦咬了一口,嚼了很久,咽下去。
“好吃吗?”卓玛问。
“好吃。”刘琦说。不是客套,是真的好吃。在古格,在经历了夏天的洪水、秋天的补种、几个月的担心和劳作之后,吃到一口新面做的饼,那种味道不是用舌头品出来的,是用身体品出来的。苦是甜的,累是好的,活着是值得的。
五
十一月,第一场雪落下来之前,刘琦把分水口的最后一道工序做完了。
他在分水口的闸门上刻了一个字——“刘”。藏文的“刘”。刻得很浅,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他不是为了让别人看到,是为了让自己记得——这个分水口是他设计的,是他带着多吉、贡布、普布一起修的,是在他来到古格的第三个年头、在旺堆家的地被淹、在荞麦花开又谢了之后,他在这片土地上留下的又一个印记。
达娃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刻字。
“你刻你自己的名字?”她问。
“嗯。”
“为什么不刻赞普的名字?池子是赞普让你修的,分水口也是赞普让你修的。刻他的名字,赞普高兴。”
刘琦想了想。她说得对,刻赞普的名字赞普高兴,刻自己的名字没人在乎。但他不是为了让赞普高兴才刻字的。他刻字是因为他在。他在,他就想留下痕迹。不是为了让别人记住,是为了让自己知道自己曾经在这里。
“下次刻赞普的名字。”刘琦说。
达娃看着他,嘴角微微上翘。“你刻你自己的名字,我不说。但有人问起来,别说是我教的。”
刘琦笑了。他站起来,把刻刀收好,拍了拍手上的石屑。风从西边来,很冷,带着冬天的味道。达娃的鼻子冻红了,像一颗小小的、红红的、熟透了的荞麦粒。他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围在达娃脖子上。围巾是羊毛的,不厚,但很暖和,带着他的体温。
“你不冷?”达娃问。
“冷。但你的鼻子比我红。”
达娃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盖住鼻子。围巾上有刘琦的味道——不是香,是干净,是太阳晒过的羊毛和青稞面混合的那种干净。她把鼻子埋进围巾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呼出来,白雾在围巾外面凝成一团,像一小朵云。
“走吧,”她说,“天快黑了。”
两个人沿着小路往上走。雪还没下,但天很阴,云层很低,压着土林的顶部,像是在酝酿一场大雪。刘琦走在前面,达娃走在后面。他的影子被云层漏下来的光照在地上,灰蒙蒙的,像一团墨迹。她踩着他的影子走,一脚一脚地踩,像是在盖章。
“你踩我的影子做什么?”刘琦头也不回地问。
“好玩。”达娃说,继续踩。一脚,一脚,又一脚。
刘琦停下来,等她走过来,和她并排走。这一次她没有踩他的影子。两个人并排走着,肩膀靠着肩膀,影子靠在一起,像一个影子分成了两半。风吹过来,把达娃的头发吹散了,几缕发丝飘到刘琦的脸上,痒痒的。他没有躲,让它们飘着。
“刘琦。”
“嗯。”
“明年种什么?”
“青稞。荞麦不好吃。”
“荞麦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