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夏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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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多吉蹲在垮塌的水渠旁边,一块一块地捡石头,像在捡被风吹散的尸体。他把石头按大小分类,大的垫底,小的填缝,重新砌起来。动作很慢,但很稳,每一块石头都放对了位置,像是从来没有被冲走过。
    刘琦在多吉旁边蹲下来,也帮他捡石头。
    “渠修好了,”刘琦说,“以后涨水还会冲垮。”
    “那怎么办?不修了?”
    “修,但要换个修法。在渠的上游做个分水口,水太大的时候,把多余的水引到别的地方去,不让它全部涌进渠里。”
    多吉停下来,看着他。想了一会儿。
    “像池子的溢流口?”
    “对。就是那个道理。”
    多吉点了点头,继续捡石头。他没有说“好”或“不好”,但刘琦知道他同意了。多吉同意一个人的方式不是点头,是沉默。他沉默地听你说完,沉默地想了一会儿,然后沉默地继续干活。沉默就是同意。如果不同意,他会说“不行”。不需要解释为什么不行,就是“不行”。
    三
    刘琦花了三天时间设计分水口。
    位置选在渠首,象泉河的一个小支流上。水从支流引出来,先经过分水口,再进入水渠。分水口是一个小小的闸门,平时开着,让正常的水量进入渠里。水太大的时候,关小闸门,多余的水就从分水口的另一侧流回河里,不进入水渠。这个设计在2026年是最基础的hydraulicengineering,任何一个学水利的大一学生都能画出来。但在930年,这是一个新的概念。古格人修水渠从来不设分水口,水大了就淹,渠垮了就修,修好了再淹,淹了再修。他们不是不想解决问题,是他们不知道问题是可以被“设计”掉的。
    他把图纸拿给多吉看。多吉盯着那张图看了半天,没有说话,没有点头,没有任何表情。他把图纸还给刘琦,站起来,走到工具棚里,拿了一根钢钎和一把铁锤,走到渠首的位置,开始挖分水口的地基。他没有说“好”,但他已经开始干活了。这是多吉式的“同意”。
    贡布和普布也来帮忙。三个人挖了五天,把分水口的地基挖好了。多吉砌石头,贡布和泥,普布搬石头。刘琦在旁边看着,用天工感知检测每一块石头的位置和角度。他不需要动手,他的眼睛就是尺,他的手就是水平仪。有问题了,走过去说一句“这块往左挪一点”,多吉就挪了。说一句“这块太高了”,多吉就砸低了。两个人配合得像一台精密的机器,一个是设计师,一个是工匠,一个提供精度,一个提供力量。
    八月,荞麦开花了。
    旺堆家的地里白茫茫一片,不是雪的白,是花的白。荞麦的花很小,白色带一点粉红,一簇一簇的,挤在一起,像天上的星星落在了地上。风吹过来,整片荞麦田都在摇晃,那些白色的小花在风中忽隐忽现,像是被风吹散的云。
    达娃摘了一朵荞麦花,别在耳边,转过头问刘琦:“好看吗?”
    刘琦看着她。荞麦花在她乌黑的头发旁边,像一颗小小的、粉白色的星星。她的眼睛在阳光下是深棕色的,瞳孔的深处有一点金色的光在跳动。她的嘴唇微微上翘,带着那种天然的、不是刻意做出的笑意。同样的画面,在豌豆开花的时候也出现过。同样的花,同样的人,同样的笑。但刘琦觉得不一样了。不是花不一样,不是人不一様,是他不一样了。他在这里待了两年多,从一个人变成两个人,从一个种地的变成一个贵族,从一间石室到另一间石室。变了很多,但有些东西没变——达娃的笑没变,荞麦花的颜色没变,风从河谷吹上来的方向没变。
    “好看。”他说。
    达娃把花从耳边取下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然后轻轻吹了一口气。花瓣从她的手心里飘起来,飘在空中,转了几个圈,落在荞麦田里,和千千万万朵其他的花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朵是她摘的、哪朵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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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好看,但不长久。”她说。
    “荞麦长得快。花谢了,就有荞麦了。荞麦收了,就有面了。面吃了,就有力气了。力气用了,就又有花了。”刘琦说。
    达娃看着他,嘴角微微上翘。“你今天话多。”
    “今天天气好。”
    “你话多跟天气没关系。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别拿天气当借口。”
    刘琦笑了笑,没有反驳。她说得对。他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天气跟他没关系。今天他想说是因为荞麦花开了,因为涨水的季节过去了,因为她又在他身边。这些理由加起来就是——今天他想说。
    四
    九月,荞麦熟了。
    荞麦熟的时候不像青稞那样金黄耀眼,它的叶子还是绿的,茎秆还是红的,只有籽粒变成了深褐色,藏在叶子和茎秆之间,不显眼。旺堆带着两个儿子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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