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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明，李大头的行囊早已收拾齐整。
恰逢杨巧儿要启程返回青石镇，顺路便可捎带他一程。
张氏私下拉着周素裳，压低声音悄悄问，“老大媳妇儿，你爹此番搭车，咱们要不要给杨管事付些车钱？”
这话刚好被一旁的杨巧儿听了去，她性子爽朗利落，当即大手一挥，坦然笑道，“老太太客气了，车马行本就是东家的产业，哪还有让东家掏钱的理儿？！”
张氏闻言心头一喜，庆幸又省下一笔开销。
她随即转头，将凌正与李逢生两个孩童一并托付给杨巧儿，“那就劳烦杨管事，辛苦你将两个娃儿一并带回山下村。”
杨巧儿点头“老太太尽管放心，我定安稳将孩子送回去。”
有杨巧儿照拂，周素裳全然不担心。
此刻她念的，唯有一桩事——掰着指头细数出月子的时日。
只剩最后三日，便是六月二十四，也是孩儿凌正满月的日子。熬过这几日，她便能彻底出月子，不用再日日困在院子里。
熬到头了！
转眼到了六月二十二，陈高一行人运着满满一车粮食，风尘仆仆赶回了东川县。
午后日晒，周素裳刚睡醒晌午觉，睡眼惺忪地侧过头，恰好对上小凌正一双黑葡萄似的亮眸，澄澈又懵懂。
小家伙感知到娘亲的目光，小拳头紧紧攥着贴在胸前，软软“咿呀”一声，咧开粉嫩的小嘴，笑得天真又软糯。
周素裳心头一暖，唇角不自觉扬起。她伸出指尖，轻轻戳了戳小娃嫩生生的小脸，低笑着轻喃，“无齿小儿。”
话音刚落，她自己先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小凌正自然听不懂娘亲的打趣，只自顾自咿咿呀呀地哼着软乎乎的调子，时不时将胖乎乎的小拳头往嘴边送，憨态可掬。
院外忽然传来绿豆压不住的惊喜声响，“呀！又运来这么多粮食！”
紧接着便是喜翠轻声的呵斥，“小声些，小姐还在房里歇息，莫要惊扰。”
粮食？
周素裳心头微微一动，即刻清醒了几分。
走出房门，便见院中众人各司其职，正将一袋袋粮食，搬进厢房存放。
寻常存粮，本该安置在倒座房，只是今岁灾荒，人心浮动。
周素裳谨记去年山下村遭贼偷盗的前车之鉴，深知倒座房紧邻外墙，最易被宵小之徒凿墙窃粮，极不稳妥。
是以她格外谨慎，索性将所有粮食尽数挪进厢房存放。
院内人多，纵使有胆大贼人，也绝不敢贸然入院行窃。
院中忙碌正盛，桃花抬眼望见步出房门的周素裳，连忙上前躬身行礼，“东家。”
一众搬粮的众人闻声，纷纷抬首见礼，院中顷刻响起此起彼伏的“东家”声。
周素裳抬手虚压，缓步走上前，眉眼含笑，“一路辛苦了，许久不见，你们近来都安好？
对了，怎又运来这些粮食？”
目光扫过众人，只见众人额前沁着薄汗，面色却红润精神，并无憔悴之态，心中暗自松快。
她随即转头吩咐绿豆、绿芽，“你们二人去灶间烧一锅凉茶，盛好晾凉，给大伙解渴。”
桃花上前一步，轻声回话，“回东家，我们一切安好，劳东家挂心。此番运回的这批粮食，是您的粮食。李老爷子叮嘱，让一并带回来给东家开铺子用的。”
“我的粮食？”周素裳微微诧异。
桃花点头，“正是，听老爷子说，这是府上佃户送来的夏租。”
周素裳瞬间恍然，想来定是春生一家送来的租粮。
她心底陡然涌上几分懊恼。
往年但凡遭遇天灾欠收，周家素来心善，定是主动免去佃户租子，体恤农家疾苦。
可此番接连遭遇洪灾、筹备赈灾、产后休养诸事缠身，她忙得焦头烂额，竟将免租一事彻底忘了。
她万万没想到，春生一家恪守本分，依旧老老实实将夏租送了过来。
周素裳眉心微蹙，心底满是忧心。
今夏水患肆虐，各村田地皆有折损，春生家本就家境寻常，如今尽数上缴租粮，不知自家还能余下多少口粮。
若是存粮微薄，这往后的日子，一家人又该如何熬过？
罢了，既然已经送来了，就且先安置下来吧。
至于春生家的生计，等忙完手头这一阵，再做计较。
众人动作很快，不多时，便搬完了粮食。
喜翠打来了井水，给众人洗过手脸。绿豆也烧好了凉茶，一碗碗盛出备凉。
午后炎热，周素裳让众人喜翠引去往偏院的六角凉亭里歇息。
桂树茂盛，洒下一片荫凉，微微徐徐，在此静坐，倒也不算难熬。
周素裳亦坐在此间，她还有许多事要问。
头一桩便是，“周家如何？我家里人可都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