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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五年旧街雪,一纸生死契
正月初九清晨,窗外雨歇天晴,晨光透过纱帘落在主卧的灰色床单上。
周既明高烧退尽,睁开眼时,见沈棠正支着下颌,侧躺在枕边静静端详他赤裸的左肩。
向来在商场上杀伐果断的男人,对上她清明的视线,喉结滚了一下,下意识伸手去拉滑到腰际的被角。
昨晚高烧失控,他把藏在骨头缝里八年的老底全盘托出。这会儿清醒过来,心底那股患得患失又冒了头,生怕她觉得自己把冷链总站开在旧街守了五年,是在暗中窥伺她的私事。
“躲什么?”
沈棠直接伸手按住他拉被角的手腕,顺势翻身跨坐在他紧实的腰侧。
她低下头,微凉的指尖顺着他左肩锁骨下方那三道桑皮线十字双扣针脚,一寸寸摩挲过去。
指腹擦过粗糙疤痕的瞬间,周既明浑身肌肉骤然绷紧,呼吸都重了三分。
“昨晚烧到三十九度的时候胆子挺大,这会儿天亮了,倒想把被子拉上去装哑巴?”
沈棠俯下身,双手撑在他胸膛两侧,“周既明,你书房保险柜最底下那个暗格,钥匙一直挂在你车钥匙扣上。去把你藏了八年的东西拿出来给我看。”
周既明看着近在咫尺的妻子,眼底那点紧绷化开。
他扶住沈棠的腰将她抱到床边坐好,自己掀被下床,赤脚走进隔壁书房。
两分钟后,周既明捧着一只磨掉漆皮的墨绿铁盒走回主卧,单膝点地半跪在床沿前,将铁盒递到沈棠膝头。
沈棠掀开沉甸甸的铁盒盖子。
最上面摆着一枚缺了一角的金属军牌,边缘留着暗褐色的陈年血迹,正面刻着两个字:陆铮。
“这是晚晚和小满亲生父亲的牌子。”
周既明低头看着那枚残缺的军牌,声音低沉,“八年前,陆铮是云省澜沧江缉私大队的暗线队长,他太太苏荷是随队军医。那年九月,境外走私集团买通了通关货栈的内鬼,在黑水滩设了伏击圈。陆铮两口子把五岁的晚晚和刚满月的小满塞进暗舱托付给我,自己引开了火力。”
沈棠指尖拂过那枚冰冷的军牌,放到一旁。
铁盒的第二层,躺着一只拇指粗细的白瓷小药瓶。拔开褪色的红布塞子,里面还残留着一点干涸的三七金疮药末。
那是八年前在樟木老寨后山药庐,十九岁的沈棠替他缝合完左肩十二针后,塞进他衣兜里的自家伤药。
白瓷药瓶下方,压着厚厚一沓泛黄的票据。
沈棠将那沓纸抽出来翻开。
第一张是五年前十月份的旧街市政路灯加装工程收据,签名人是周既明;往后翻,全是旧街南巷口照明线路月度检修单、夜间联防队值班签字表,还有三张旧街老药膳铺屋顶瓦片修补的工料单。
时间从她嫁进顾家的第二个月起,一直延续到她同顾承川领离婚证的前一天,整整五年,一个月都没断过。
沈棠捏着票据的指尖微微发白。
在顾家那五年,每逢顾老太逼她喝苦寒伤胃的偏方,或是顾承川对她冷暴力,她夜里实在喘不过气,就会一个人开车回旧街,坐在母亲铺门外的石阶上吹冷风。
她一直以为旧街南巷那盏彻夜通明的路灯是市政新装的,以为后半夜从不往巷子里走的醉汉是运气好。原来那每一次她独自枯坐的深夜,一街之隔的冷链总站二楼窗口后,都有一双眼睛在黑暗里陪她熬到天亮。
“那年腊月二十三下大雪,你在铺子门口坐到凌晨两点,胃疼得直不起腰。”周既明宽大的手掌覆在沈棠手背上,声音沙哑,“我让人化了雪水,把热姜汤放在隔壁报刊亭的窗台上,没敢露面。”
沈棠抬起眼眸,定定地看着单膝跪在面前的男人:“领证前一天,你在书房签下那份净身出户的离婚协议,也是因为八年前的事?”
周既明喉结重重滚了滚,眼眶泛起血丝。
“是。”他攥紧沈棠的手,将额头抵在她膝盖上,“棠棠,你是拿银针救命的干净人,我是从澜沧江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亡命徒。当年黑水滩那个出卖陆铮的内鬼假死逃去了境外,我怕你想起八年前那个血人是我,更怕边境那些畜生哪天顺着冷链线摸到南城,反噬到你头上。”
周既明抬起头,黑眸里满是剖开骨血的赤诚:“我当时想着,先把周氏六成控股权和现钱全转到你名下,再把字签好放在抽屉里。真到了边境旧账找上门的那天,你随时拿走那张纸,就能干干净净地脱身。”
沈棠垂眸看着他。
他在雨夜里把命交到十九岁的她手里,又在往后的八年里,把自己活成了她身后的影子与城墙。
沈棠把路灯收据收回铁盒,双手捧起周既明的脸,俯下身,温热柔软的唇瓣直接印在他左肩锁骨下方那两处深陷的枪眼凹痕上。
周既明浑身剧烈一震,瞳孔骤然放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