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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记裁缝铺的少东家陈良每天天不亮就醒了。
不是被鸡鸣或者西洋钟叫醒的,是他爹卸门板的声音。
木板一块一块摞在墙根,每块落下去都带着一声沉闷的撞击,穿过薄薄一层板壁传到他床头。
他闭着眼睛数,数到第六声就起床,腊月里只用数到第五声,因为冬天木板受潮膨胀,陈德荣卸得慢。
他在二楼房间里穿好制服,对着墙上半块镜子把风纪扣系紧。
镜子边缘生了锈,照人只能照半张脸,他的鼻子正好卡在那条锈线上,左边脸在镜子里,右边脸在墙外。
他偏了偏头,确认领章没有歪,然后拿起桌上的帽子下了楼。
陈德荣已经在裁案前站定了,量尺横在案子上,剪刀压着一段灰布,粉笔线画了一半。
“爹,我去上班了。”
陈德荣从鼻子里应了一声。
陈良已经习惯了,他推开裁缝铺的侧门,走进金陵路灰扑扑的晨光里。
街面上还很安静,路口的馄饨摊刚支起来,炉子里的煤球还没烧红,摊主蹲在地上扇蒲扇,白烟一缕一缕地从炉口往外冒。
陈良往极司菲尔路走,经过当铺、米店、门口摆着半死不活盆栽的理发馆。
理发馆的转灯还没亮,红蓝白的条纹在玻璃罩里安静地停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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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良在76号的岗位是行动队外勤,负责沪西片区的日常巡逻和警戒,每天固定路线走两趟,上午一趟下午一趟。
新兴布庄正好在他的巡逻路线上,靠近路线的中段,是个自然得不能再自然的经过点。
他巡逻的时候走得不算快,步伐均匀,目光从街面左边扫到右边,再从右边扫回来。
这条街一直很安静,安静到让人觉得魔都那些暗杀、绑架、军统锄奸队的故事都发生在另一个城市。
但陈良知道那些事每天都在发生,只不过不在这条街上,不在这个时候。
太阳从梧桐树冠后面升起来了,光线穿过枝叶晒在人行道上,碎成无数晃动的光斑。
陈良在街角的老虎灶买了一碗豆浆,站着喝完,把碗还给摊主,然后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上午的巡逻就算结束了。
他回到裁缝铺的时候,陈德荣正弯腰给客人量裤长。客人站在矮凳上,两臂平伸,像个稻草人。
陈良没有出声,坐在门口的条凳上等他爹忙完。
陈德荣拿粉笔在布料背面写了几个数字,收了尺子。客人从矮凳上下来,付了定金,说了句“我下礼拜四来取”就走了。
门上的铜铃叮当响了一声,裁缝铺里重新安静下来。
“早上吃早饭了没有?”陈德荣终于开口。
“喝了碗豆浆。”
“光喝豆浆顶什么用。”他放下剪刀,走到里面厨房里端出来一个搪瓷碗,碗里有两个馒头和一个水煮蛋。
他把碗推到陈良面前,“你妈走的时候你还没这个案子高,现在都穿上这身皮了。
她在底下要是知道你每天光喝一碗豆浆就去巡逻——”
“爹,就今天没吃。”陈良把蛋在案板上磕了一下,低着头剥蛋壳。
陈德荣哼了一声,没有再往下说。
默了一会儿,还是陈德荣开口:“昨天下午来了个日本人,做西装,挑了上个月新到的那匹英吉利料子。
领子改了四回,最后一次总算满意了,付钱的时候还少给了五块。
我说不够,他说日本人照顾你的生意,你该谢谢我。”
陈良把馒头咽下去,没有说话。
“我跟他说,谢谢太君照顾”陈德荣把粉笔搁在尺子上,抬头看着窗外。
阳光从玻璃窗里滤过,把裁案上的灰布照得发白。
“你爹我在魔都做了大半辈子裁缝,给清朝的遗老做过马褂,给洋行的买办做过西装,给巡捕房的探长做过大衣。
现在给日本人改领子,改四回,少给五块,还要谢谢人家。”
陈良把搪瓷缸放回案板上,咽下最后一口馒头,“爹,以后我会补回来的。”
“不用你补。”陈德荣拿起剪刀,咔嚓一声剪断了一根线头,他的手指在布面上来回抚了两下,把线头拈起来丢进竹篓里,“你在那边把自己顾好就行,76号那地方,水深得很。”
陈良站起来,把搪瓷缸拿到水池边上冲了冲,倒扣在沥水架上。
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陈德荣的背影,然后推开门走进了午后的阳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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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陈良下班回家,在裁缝铺里帮忙整理当天的客人记录。
陈德荣正在熨一截藏青呢料,门口的铃铛响起,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陈良抬头招呼,发现还是老熟人:赵大江,76号行动队的老人,手上沾了不少血,和陈良同一个行动队但不同组。
赵大江上个月来做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