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仆人们把桌子搬到院子中间,铜锅往炭炉上一架。
锅底是清水,只加了姜片和几粒花椒,慢慢就冒起细密的小泡,水汽氤氲上来,把两个人的眉眼都弄得柔和了些。
两人相对而坐,烫起肉来。
外头渐渐有了些过年的声气,不知谁家放了挂小鞭炮,响了几声又停了。
院子里的炭火红着,锅子咕嘟咕嘟响,倒是比外头还热闹一些。
周澈起身给周纪言倒了一杯酒,自己也倒了一小杯。
这酒是一个同志从北方带来的,周澈一路用布裹着,竟然也没洒。
这酒度数高,味烈,闻着就有一股直冲脑门的辛辣。
周纪言只抿了一口,眉头便轻轻皱了一下:“这酒好烈。”
“北方的酒,那边冷,喝这个正好。”周澈起身也不太习惯,把酒杯在指间转了转,“喝这个正好。一口下去,从喉咙暖到脚趾头。”
周纪言看了他一眼,目光还是关切:“你以后可不要多喝,喝太多酒不好。”
周澈眨眨眼:“我知道的,我也不常喝。”
说着,他把杯子举起来,周纪言便去碰他的杯子。
瓷器相撞,发出一声脆响,比说什么祝酒词和“新年好”都温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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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一,天还是阴的。
周纪言从柜子里翻出两套旧长衫,使劲抖散樟脑丸的味道,又找出两顶半新不旧的帽
子。
他把周澈叫过来,把衣服扔给他:“换衣服,咱们出去走走。”
周澈看看他,有些迟疑:“你要出去?不怕被人认出来?”
周纪言又掏出两个棉口罩,“戴上口罩就不怕了,今天好歹过年,散散心。”
周澈拗不过他,戴上口罩和帽子,又往衣服里加了一件棉衣,看起来胖了些。
周纪言也在脸上贴了假胡子,戴上口罩帽子,还多戴了一副眼镜。
两人出了门,走出樱花公馆的区域,墙头能看到挂着昨夜剩下的半串鞭炮和一溜红纸屑。
外头很冷,风从弄堂口灌进来,从脚踝钻进裤子里往上爬。
街面上人不多,三三两两都缩着脖子。
偶尔有穿新衣的孩子互相追着跑,棉衣红艳艳的,看着就喜庆。
走到大路上,还能看到有几个摆摊的,卖糖人和花生之类。
今年街上的樱花宪兵少了很多,他们在战场上一再失利,让华夏人们的心里又燃起了希望。
周纪言和周澈朝大世界的后头走,那里有条旧街,年年都有戏台摆着。
往年乱归乱,这些营生却从来没断过。往往越是乱世里的人,越是喜欢这些热闹的。
戏台是草草搭的,几根毛竹做架子,布幔灰扑扑的,边角还让风掀起一角。
但台上一开嗓,还是围了不少人上来。
周纪言和周澈就站在外圈,围观的人多,热气也聚了起来,把寒风挡了大半。
周纪言买了两碗茶汤,递给周澈一碗。
茶汤很甜,面上浮着碎芝麻和花生仁。
周澈喝了一口,皱起眉:“怎么这么甜啊。”
周纪言也甜地皱眉:“唉,大过年的。”
这四个字不管在什么时候都有用,周澈想了想,也不再说,端着碗一口一口慢慢喝。
甜味从舌尖一路蔓延到胃里,一开始觉得腻,喝到后面竟然也习惯了。
他们听了一阵,唱戏的人唱的是老生,嗓子很亮。唱的是越剧《梁山伯与祝英台》的《十八相送》。
按照传说,从红罗山书院到祝英台的家,正好十八里路,到和孝镇梁岗梁山伯的家,也大约是十八里。
一句“过了一山又一山”从台上飘出来,落进风里。
周澈看周纪言站得随意,两只手插在长衫的口袋里,肩膀松松垮垮地卸着,脸上有一点平日极难见到的松快。
他觉得哥哥今天特别高兴且放松,却不知道为什么。
不管怎么样,他也跟着高兴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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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戏散了,人潮开始往外涌,像河水开了闸。
他们顺着人流从巷子里出来,不紧不慢地走在后头。
街口有个卖橘皮糖的,一个老头守着一只小炉子,锅里糖浆咕嘟咕嘟,空气里飘着一
股橘子皮的清苦气味。
周纪言买了一小包,给周澈拿一块尝了尝。
糖的甜度刚刚好,带着一点陈皮味,咬在牙齿间咯嘣一声。
周纪言问:“怎么样?”
周澈露出赞许的目光:“不是很甜。”
两人并肩往回走,碰到墙头有只小橘猫在走,见了人也不跑,尾巴高高翘着,似乎在巡视领地。
周澈看着猫,突然说:“哥哥,等以后不打仗了,我们经常出来玩吧。”
周纪言答应他:“好,我们以后有很多时间可以一起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