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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中午,藤原宗介回来了。
八月,京都像一口焖在蒸笼里的铁锅。
黑色的轿车碾过滚烫的砂石路,停在了正厅的回廊下。
车门打开,藤原宗介迈步出来。
他没穿西装,而是一身绀青色的御召绢和服,外罩一件羽织,上面绣着暗纹。
即便是最闷热的天气,他依然把自己包裹在华贵的布料里。
他手里摇着一把象牙骨折扇,每走一步,扇骨上的凉意似乎能压过空气中的燥热。
他的脸庞在夏日午后的强光下显得愈发苍白,甚至有些透明。
藤原宗介是那种典型的“帝大美男子”长相,嘴唇削薄,鼻梁高挺,像刚从冰库里捞出来。
“父亲。”藤原宗介走进屋子里,没有汗气和尘土,他身上永远只有淡淡的薄荷味道。
那股权力的冰冷气息,似乎压过了周纪言身上混杂着铁锈的热浪。
藤原雄一正坐在榻榻米上乘凉,面前的冰块已经化了一半。
“议院那边如何?”藤原雄一问他。
“吵得很。”藤原宗介漫不经心地坐在铺着竹席的椅子上,佣人立刻奉上一杯冰镇过的麦茶。
“为了南方作战的预算,吵了三四天了。
不过无妨,近卫师团的预备役集训令已经下来了,过完盂兰盆节,我就得回tokyo。”
他抿了一口茶,目光扫过旁边的周纪言和角落的藤原澈。
“澈。”藤原宗介的声音像一条冰凉的蛇,钻进人的耳朵,“我记得我跟你说过,正厅铺的是唐纸,不是你们乡下那种泥地。”
周纪言的脸色比藤原澈先变难看,他抬起眼皮扫过藤原宗介,“兄长。”
“纪言,满洲的蚊子没把你咬死,看来体格练得不错。”他轻笑一声,扇子“啪”地合上,又转向藤原雄一。
“百合的事,我已经打过招呼了。
京都府警察部那边,我给了他们一封我的名片,说是家妹急病,送去乡下静养了。
宪兵队那边,我也知会了一声,毕竟我是近卫的人,这点面子还是给的。”
他摇着扇子,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至于那个带她跑的情夫,不用留活口。
现在是战时,随便安个间谍或者逃兵的罪名,扔进鸭川里喂鱼就行了。
反正夏天的水流急,尸体臭得快。”
“不错。”藤原雄一点了点头。
藤原宗介这才把目光重新投向周纪言,“纪言,你在那边待久了,不懂国内的规矩。
这种事,要办得干净,不能见血,更不能让人知道是藤原家动的手。”
他站起身,羽织在风扇的微风中轻轻飘动,“澈,你去账房支点钱,给那几个警部的家里送点消暑费。”
“是。”藤原澈低头应道,指甲几乎掐进掌心,转身快步走向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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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原雄一老年人觉多,也慢悠悠起身说去午睡,让他们兄弟单独两个说说话。
周纪言面无表情地坐在原地,看着藤原宗介慢条斯理地摇着扇子。
那把象牙骨折扇轻轻敲打着掌心。
“纪言,”藤原宗介忽然开口,目光落在周纪言腰间那把菊纹肋差上,“父亲把‘菊纹’给你了?
看来他很看重这次的差事,那个男人……听说是个教书的。”
周纪言眉头微蹙,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说的是百合私奔的那个男人,“教书先生?”
“嗯,在同志社大学教文学的。”藤原宗介轻笑一声,“战时不老实教书,搞什么‘唯物论’研究。特高课盯他很久了,他倒好,直接把藤原家的小姐拐跑了。”
周纪言的心猛地一沉。
教书先生,日红。
这不是一场简单的私奔,而是一场政治爆炸。
“父亲知道吗?”周纪言问。
“他当然知道。”宗介的扇子“啪”地合上,“所以他才急着要找人。你在那边,应该没少处置这种人吧?”
周纪言勾起一个假笑:“是,我会用同样的手法,好好处置他的。”
藤原宗介满意地站起身,羽织的下摆在热风里飘动。
“你先去查车吧,从京都到神户,或者京都到大阪,只要是这三天内租出去的车,都给我查一遍。”
“是。”周纪言低头应道。
藤原宗介走了。
周纪言独自坐在空旷的厅堂里,窗外蝉鸣震耳欲聋,但他却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那个教书先生,叫什么名字来着?
周纪言在脑子里搜寻着记忆,笔记本里似乎记载过樱花国内有几个极强硬的学者,其中一个好像就在京都同志社……
宫本?不对。
渡边?也不对。
是……佐藤健次郎?
周纪言猛地一惊。
如果真的是这个人,那他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