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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线是一厘米。三毫米,看着只差七毫米,可在肿瘤外科这门学问里,这七毫米就是阴和阳的分界:切缘阴性,叫R0切除,预后是另外一个档次;切缘贴着瘤子,哪怕病理最后勉强报个阴性,主刀大夫自己心里都得打鼓。
因为你永远不知道,那个离断面上,是不是已经蹲着一群肉眼看不见的瘤细胞,等着往肝里钻。
这话在卢老爷子心里过了一遍,没说出来。说出来也没用,他自己心里清楚,他现在上手,还不如霍欣文。
老爷子年轻的时候,虽然手术上没有其他师哥师弟那么出名,可半岛肝胆外科一把刀还是能叫得出的。
可老了就是老了,手不听使唤了,手指头捏着血管钳,捏得紧了发抖,捏得松了打滑;眼神更是不行,术野深了看不大清,从前闭着眼都能摸出来的解剖层次,如今得凑得极近才能分辨。
外科这行当最不讲情面,管你当年多威风,手一抖,就是退场的时候。
所以他只能坐在那儿,一杯茶,一杯茶的喝。
“你这个游离的层次就不对。贴着肝门板走,你往深里抠什么?抠到后面的血管窝里去了,能不渗血?“
“阻断时间也长了,三十五分钟。你让那头猪的残肝怎么喘气?术后转氨酶不爆表才怪。“
“还有这个断面。你看,渗血。你光顾着切得快,后面的血管断端没处理干净,下台之前就该拿双极再走一遍。“
一句一句,全在点子上。
霍欣文听着,一句都不反驳,他知道老爷子说得对,但她做不到,老头现在也做不到。
老爷子说着说着,自己也觉得没意思,摆摆手:“行了,先歇会儿吧。“
江博士在靠窗的实验台前,已经坐了一下午了。
桌上摊着厚厚一沓数据,是他刚从系统里导出来的。
八头猪,八台手术,每一台的参数都在上头:手术时间、出血量、肝门阻断时长、切缘距离、术后第一天的转氨酶,还有术后存活情况,事无巨细,全是他一条一条核过的。
他越核,心里越凉。
这八台的数,散得吓人。
手术时间,最短的两小时五十分,最长的四个半小时;出血量,最少五百二,最多的一千一;切缘,有两台报了五毫米以下,有一台甚至切到两毫米,肉眼看着断面都发白,要不是病理科那边还能勉强报个阴性,那头猪都得算进去重做。
更难看的是术后指标:有两头猪,术后第一天转氨酶直接飙到两千多,第二天夜里就没了,急性肝衰竭;还有一头,术后第二天开始烧,肚皮鼓,B超一照,膈下积液,胆漏了。
八台,死了两头,漏了一头。
这数据要是拿出去,别说发文章,组会这一关都过不去。
江博士倒不是觉得张凡造假。
他怕的是另一件事,怕张凡不重视。
怕张凡觉得这就是个练手的小项目,随手给个大概的数,差不多得了。
怕他闭着眼睛说一句出血量两百毫升,回头霍欣文这边做出来七百二,他还觉得是霍欣文不行。
数据这东西,源头一旦是拍脑袋拍出来的,底下再认真都是白搭。
你拿一个错误的标准去卡,越卡越歪,最后整个项目组都在为一个根本不存在的标准术式”打转,一年两年就搭进去了。
江博士见过太多这种事。
临床大夫忙,忙起来就顾不上科研,课题报上去,数据拿来,问两句细节就懒得再管,反正好歹挂个名字。他不是没见过那种,拍脑袋拍出来的数,跟真刀真枪做出来的数,搁一块儿,糊弄外行行,糊弄内行,一眼就看穿了。
他怕张凡是那种人。
更怕的是,张凡要真是那种人,他江博士以后就自觉与这一行了。毕竟张凡是谁?
人家是院长,是学科带头人,你一个小博士。
现在好了,张凡亲自来了。
“做几台了?“
霍欣文赶紧把记录单递上去:“师父,八台了。“
张凡接过来,翻了两页,没说话。翻到第三页,手指头在切缘那一栏上顿了顿,又翻回去,把出血量那一栏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霍欣文站在旁边,脸有点发红,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师父,我还是有点拿不下来。“
张凡把记录单合上,看了他一眼:“没事。你搞胰腺的,肝脏这块能做到这一步,已经不错了。“
这话不是客套。
霍欣文在胰腺外科也是一把好手,胰头切除那种活儿,游离层次、血管处理,搁在肝胆外科大夫眼里都是能竖大拇指的。
可胰腺是胰腺,肝脏是肝脏。
“跨专业做手术,做到这一步,真不丢人。”
“换衣服吧。“张凡说,“我上去看看。“
“师父,你亲自做?“
“怎么,难道让你师爷上?“张凡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