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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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烈用旧枪杆把胀那条挑了一下。挑的时候他短吸一口气,憋住,没让胃里翻。胀肚被挑破,黄水流出来。流到坡下的时候,他看见坡下那道墙缝里露出半截铁钩。
    铁钩上有油。
    油是新沾的。
    矮个杂役今早过这条坡,他用过这把铁钩。
    沈烈把死狗拖到坡下规定那个坑里。许三狗那条也拖过去。两人拖完,他借着把旧枪杆点地的姿势,又看了一眼那半截铁钩。
    铁钩上沾的油是亮的,这种亮只有粮仓那种菜油才有。
    他在心里把这条又串了一道。
    第三趟在北墙根那条沟。
    沟里湿。湿泥粘脚。沈烈让许三狗踩在他踩过的脚印上走,省得他左腿那一拍木被许三狗踩上。
    “烈哥,你慢点。”
    “嗯。”
    “你背……”
    “别说。”
    许三狗闭嘴。
    走完北墙根那条沟,三趟干完。沈烈一直没倒下。他到队尾收旧枪杆的时候,发现旧枪杆的杆身被他攥出了一层湿。
    韩老卒在队头看了他一眼。这一眼比早晨那一眼长半息。沈烈没回。
    收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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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烈回伙棚的时候已是天黑。背上湿了好几层。他没脱袄子,先在铺位坐下来,让伤和皮甲再过一遍粘合。许三狗给他端了一碗温水。
    “烈哥。”
    “嗯。”
    “喝点。”
    “嗯。”
    沈烈喝了半口,剩下半口含着。许三狗在他身边坐了一会儿,又起身往棚里另两个新丁那边挪。
    那两个新丁,一个矮个、一个瘦脸。两人今天分在另一组,一直没和沈烈说话。这会儿坐在自己的铺位上,眼睛却时不时往沈烈这边瞥。
    许三狗在矮个那个耳边压着声说了一句什么。
    矮个那个抬眼看了沈烈一眼,又低头。
    过了一阵,许三狗回到沈烈身边。
    “烈哥。”
    “嗯。”
    “他俩……”
    “嗯。”
    “他俩有半块饼。”
    沈烈没说话。
    许三狗手里多出一小块东西。是用旧油纸裹着的。油纸边沿有焦印,是杂粮饼烤的时候压在锅边那一道焦。半块饼,掰得不齐,里头还带点温。
    “给我?”
    “给烈哥。”
    “他俩自己呢?”
    “他俩说,烈哥三军棍硬扛下来,他俩看见。”
    沈烈抬眼看了一下那两个新丁。
    矮个那个低着头,瘦脸那个手指扣着自己腿上一块烂布。两人都没敢直接看他。
    沈烈把油纸又合上,把饼推回到许三狗手心里。
    “饼,你们三个分。”
    “烈哥……”
    “分。”
    许三狗手停在那儿。
    “我教你们三遍。”
    “啊?”
    “短呼吸。握刀。”
    许三狗一愣,反应过来,赶紧把饼塞进怀里。
    沈烈看了那两个新丁一眼。
    “过来。”
    矮个那个先动。瘦脸那个跟在后头。两人挨着许三狗那一侧蹲下来。瘦肩在棚那边翻了个身,装作没听见。沈烈知道瘦肩没睡。
    “伸手。”
    沈烈先抓了矮个那个的手腕。
    “拇指压在食指根那块骨头上。”
    “嗯。”
    “握死。”
    “嗯。”
    沈烈让矮个握住自己手腕那块布袄的褶。
    “吸气。”
    “吸……”
    “短。”
    “……短。”
    “憋住。一息。”
    矮个憋住。脸涨红。
    “吐。”
    矮个慢慢吐。
    沈烈点了一下头。
    “再来。”
    矮个又来一次。
    “再来。”
    矮个第三次。这次比前两次顺。
    沈烈松手。
    “瘦脸。”
    瘦脸那个把手伸过来。手在抖。沈烈按住他手腕。瘦脸的抖比许三狗还重,沈烈把他手腕往下压了半拳。
    “拇指。”
    “嗯。”
    “食指根那块骨头。”
    “嗯。”
    “握死。”
    “嗯。”
    “吸短。憋住。吐慢。”
    “吸……短……憋……吐慢。”
    “再来。”
    瘦脸第二遍。
    “再来。”
    瘦脸第三遍。
    第三遍做完,瘦脸那只手不抖了。
    沈烈松手。
    “先这样。”
    “嗯。”
    矮个和瘦脸都把手缩回去。两人的眼睛不再低着,开始抬一点。许三狗在边上看着,眼里有一点亮。
    沈烈往后靠回土墙。
    棚外校场那边有人走过去。沈烈耳朵动了一下。是老张。老张这个时辰还在外头走,多半是去倒最后那盆。
    沈烈撑着旧枪杆站起来。许三狗马上要扶。
    “别扶。”
    “烈哥。”
    “我自己走两步。”
    沈烈走到棚门边。掀开半截门帘,往校场那侧看。
    校场边上,老张正拎着两个木盆从粮仓那边过来。盆已经空了。
    沈烈眯了一下眼。
    老张今天那两只盆,盆底油渍的位置变了。
    昨天老张拎盆的时候,左手那只盆底沿油渍是斜的,从盆耳那边斜下来。今天左手那只盆底沿油渍是直的,从盆心一道直印往下。
    斜的是泼出来的,直的是流出来的。
    斜的,是端着走出来的。直的,是搁在地上让东西流到盆里的。
    老张今天没只拎盆。他在哪里搁过一回。
    搁的位置,在伙棚后门和粮仓之间。
    沈烈把这一笔记下。
    他放下门帘。
    棚里许三狗、矮个、瘦脸三个人都还坐着,眼睛跟着他。
    沈烈坐回铺位。
    “睡。”
    “嗯。”
    许三狗躺下来,挨着沈烈左侧。矮个和瘦脸回他们自己的铺位。瘦肩在棚那边又翻了一次身,比刚才匀。
    棚里的呼吸慢慢压平。
    沈烈靠着土墙坐着没躺。背还热。胸口两枚骨牌还在。腰后空着的那块,今晚他不去补。
    他在心里把今天的几样东西摆了一下。
    老张的盆。矮个杂役的铁钩。粮仓墙缝。盆底油渍。
    四样。
    加上昨夜那张七人小网,能用上的活物比昨天又多了几件。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本兵录。今夜书页没动。他知道兵录今夜不会再亮了。
    明天还要看老张去伙棚后门和粮仓中间那一段,搁在哪里。
    许三狗已经睡了。矮个和瘦脸也睡了。
    沈烈把眼睛闭上。
    闭上的时候他想了一下昨夜半句字。
    挨打莫急,先看谁笑。
    笑得最早是老张。
    老张明天要拎的那两个盆,他得自己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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