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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太监身上传来的宫中专用的皂角气味。前厅里站满了王府的下人,所有人都低着头,但郡延迟能感觉到那些目光——敬畏的,担忧的,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
督察院左都御史,正二品,掌监察百官、弹劾不法之权。听起来位高权重,但郡延迟知道,这是个烫手山芋。首辅虽倒,但余党仍在。督察院里,有多少人是首辅旧部?有多少案卷被刻意压下?有多少证据被销毁?
“户部主事叶泽宇,”太监继续宣读,“忠勤可嘉,才堪大用,着擢户部右侍郎,即日赴任,厘清账目,整顿钱粮……”
叶泽宇升了。从正六品主事,一跃成为正三品右侍郎。这是破格提拔,也是皇帝的表态——支持改革,支持查案。但郡延迟心里清楚,这同样是个陷阱。户部是朝廷的钱袋子,也是贪腐最严重的地方。账目混乱,库银虚报,上下勾结,盘根错节。叶泽宇一个寒门出身、毫无根基的年轻人,要在这样的地方站稳脚跟,谈何容易?
“臣,领旨谢恩。”郡延迟叩首。
太监将圣旨交到他手中,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王爷,陛下还有口谕。”
“请讲。”
“陛下说,戴罪立功,需知分寸。”太监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有些事,急不得。有些人,动不得。王爷是聪明人,应当明白。”
郡延迟抬起头,看着太监的眼睛。那是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面没有任何情绪。
“臣,明白。”
太监点点头,转身离去。王府大门重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郡延迟站在前厅中央,手里捧着圣旨,许久未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青砖地面上,照在红木家具上,照在他苍白的脸上。他能听到院子里鸟雀的鸣叫声,能闻到空气中飘来的桂花香气,能感觉到手中绸缎的细腻触感。
但这些感官的细节,都无法掩盖一个事实——他们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王爷,”赵文启从侧门进来,低声说,“府外有眼线。至少五拨人,分别在街角、对面茶楼、巷口货摊,还有两个扮作乞丐的。”
“知道了。”郡延迟将圣旨交给管家,“备车,去督察院。”
“现在?”
“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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督察院公廨位于皇城东南,是一座三进的大院。青砖灰瓦,飞檐斗拱,门前立着两尊石狮,狮子的眼睛被岁月磨得光滑。郡延迟下车时,能闻到空气中飘来的墨汁和旧纸张混合的气味。那是案牍堆积太久才会有的味道。
督察院的官吏们已经等在门前。二十余人,分列两排,躬身行礼。为首的是一位五十余岁的御史,姓陈,是督察院的右副都御史。他脸上带着恭敬的笑容,但眼神里有一丝闪烁。
“下官陈文远,恭迎左都御史大人。”陈御史躬身,声音洪亮。
郡延迟看了他一眼。陈文远,这个名字他记得。在周正清提供的名单里,此人是首辅的门生,曾在三年前弹劾过一位清流官员,导致那位官员被贬出京。后来查明是诬告,但陈文远只被罚俸三月,不了了之。
“陈大人免礼。”郡延迟淡淡地说,迈步走进公廨。
公廨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大。前厅是议事之处,摆着长案和椅子。穿过前厅,后面是一排排的档案房。郡延迟推开第一间档案房的门,灰尘扑面而来。
他咳嗽了几声,眯起眼睛。
房间里堆满了案卷。从地面堆到房梁,一摞摞,一排排,像一座座小山。有些案卷的封皮已经发黄,边缘卷曲。有些上面落了厚厚的灰尘,蜘蛛网在角落织成白色的网。阳光从高窗照进来,照在飞舞的尘埃上,像无数细小的光点在跳跃。
“这些是……”郡延迟问。
“回大人,这些都是积压的旧案。”陈文远跟在他身后,语气恭敬,“有些是十年前的了。有的是证据不足,有的是牵涉太广,有的是……嗯,总之就一直放着。”
郡延迟走到一摞案卷前,随手抽出一本。封面上写着“嘉靖十八年,御史张明弹劾浙江布政使贪墨案”。他翻开,里面只有三页纸,记录着弹劾事由,然后就没有下文了。案卷最后盖着“存疑待查”的印章,日期是五年前。
他又抽出一本。“嘉靖二十年,兵部武库司军械亏空案”。翻开,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查无实据,结案”。
再一本。“嘉靖二十二年,漕运总督私贩官盐案”。这次连纸都没有,只有一个空壳。
郡延迟放下案卷,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灰尘在阳光中飞舞,像一层灰色的雾。
“这些案子,都查过了?”他问。
“查……查过了。”陈文远的声音有些迟疑,“只是,有些案子年代久远,证人难寻。有些案子牵涉朝中大员,不便深究。还有些案子,证据确已销毁,无从查起。”
“所以就一直堆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