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第1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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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才叫险。
    轧钢厂食堂那边,何大清巴掌拍得最响,逢人便指着台上:“瞧见没?那是我家小子!”
    边上的人都认得何雨注,没人嫌他啰嗦,眼里只有羡慕,也有几分后怕——从前在食堂里排挤过何大清的那些人,此刻心里打着鼓,尤其那些断了他外快门路的,当初若不是他们多嘴,何家的事也不会传得人尽皆知。
    如今人家儿子这样回来,风风光光的,谁不掂量掂量?
    刘海忠听着也觉血气上涌,可目光落在何雨注胸前那些明晃晃的勋章上时,心头莫名堵得慌。
    阎埠贵除了与众人一样心潮翻涌,还多了一层盘算:何家往后是碰不得了,尤其是何雨注。
    这小子嘴上不说自己,可那些他亲历的战事,哪一桩不是九死一生?能带着满身荣誉回来,里头的意思,明白人自然懂。
    一场接一场,直讲到年关将近。
    何雨注只觉得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
    每讲一次,就像把结痂的伤口重新撕开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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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日的晨光斜斜切过胡同口,何雨注扣好军装最上头的风纪扣,挎包带子勒在肩上,留下道浅痕。
    他出门时没回头,知道母亲的目光粘在背上,沉甸甸的。
    军管会的门厅里泛着股旧报纸与地板蜡混合的气味。
    办事员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指尖沾着红印泥,接过他的材料时抬眼多看了两下。”何雨注同志?”
    他念出名字,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您的档案已经转过来了,安置意见……喏,在这儿。”
    纸页被推过来,边缘有些卷。
    何雨注没立刻去拿,先听见自己胸腔里一声很轻的吐息,像从前夜里潜伏时,将冻僵的手凑到嘴边呵气。
    他拿起那张纸,目光从上往下扫。
    铅字印得工整,关于级别,关于去向。
    白纸黑字,钉死了下一步该踩在哪块砖上。
    他想起前几日饭桌上,父亲何大清搁下筷子时碗底碰出的脆响。
    那些话像碎瓷片,溅得到处都是——无非是说他整天在院里晃,像没根的蓬草。
    母亲陈兰香的辩解被父亲更高的嗓音压下去,最后变成厨房里哗啦啦的洗涮声,水砸在搪瓷盆底,又急又重。
    何雨注当时扒完最后一口饭,碗沿扣在桌面上,一声闷的。
    他没接话,但夜里睁着眼,看窗外光秃的树枝把月光切成一片一片,零碎地掉在窗台上。
    此刻,纸上的字在他眼里有些晃。
    他眨了下眼,让视线重新聚拢。
    办事员还在说着什么,关于报到时限,关于关系转移。
    声音忽远忽近,像隔了层毛玻璃。
    何雨注只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纸角,把它卷起又展平,边缘留下道湿漉漉的折痕,是他掌心的汗。
    走出军管会大门,冷风猛地灌进领口,他打了个激灵。
    街上行人缩着脖子匆匆来去,呵出的白气瞬间就被风吹散。
    他站在台阶上,有一瞬不知该往左还是往右。
    挎包带子又滑下来,他伸手去拉,指尖碰到冰凉的金属扣。
    还是得回去。
    这个念头浮起来,带着种认命般的踏实。
    他迈阶,军靴底踩过冻硬的土地,发出咯吱的轻响。
    路过副食店门口,看见小孩举着串鲜红的葫芦跑过去,糖壳在昏暗的天光下亮得扎眼。
    他别开视线,想起妹妹何雨水年前放炮仗时,脸上蹭的那一道道黑灰,还有她咧开嘴笑时露出的缺牙。
    胡同里比街上更静。
    快到家门时,他听见院里传来压低的交谈声,像蚊蚋嗡嗡,听不真切,但能辨出是几个熟悉的女声。
    他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更重地踏下去,踩出声响。
    那些声音便立刻断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门帘一掀,屋里的暖和气混着午饭的味道扑面而来。
    陈兰香从灶台边转过身,围裙上沾着面粉。”回来啦?”
    她问,目光在他脸上急切地巡梭,想找出点端倪。
    “嗯。”
    何雨注应了声,把挎包挂在门后钉子上。
    他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碗热水,双手捧着,看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眼前方寸之地。
    碗壁烫着掌心,那点疼让他觉得真实。
    “怎么说?”
    陈兰香擦着手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何雨注吹开水面浮着的茶末,喝了一小口。
    水很烫,顺着喉咙一路滚下去。”定了。”
    他放下碗,碗底与桌面接触,发出圆钝的一声。”过两天就去报到。”
    母亲脸上那层紧绷着的东西,一下子松开了。
    她没说话,起身又回到灶台边,揭开锅盖,白茫茫的蒸汽轰然涌起,瞬间吞没了她半个身子。
    锅里炖着菜,咕嘟咕嘟的,声音绵长而安稳。
    何雨注仍坐着,听那炖煮的声音,听窗外偶尔响起的自行车铃铛,听远处隐约的、像是谁家在剁馅儿的动静。
    他想起在半岛时,夜里宿营,也能听见类似的声音——不是剁馅,是工兵在远处修整道路,铁锹撞上冻土,闷闷的,一声,又一声。
    那时候他蜷在睡袋里,盯着头顶被雪光映得微亮的帐篷布,心里空茫茫一片,只想着一件事:天亮后还能不能看见太阳。
    现在太阳就在窗外,隔着层灰蒙蒙的玻璃,光晕是淡黄的、茸茸的一团。
    他盯着那光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下午,他出了趟门,没走远,就在胡同附近的邮局转了转。
    柜台后面坐着个梳两条长辫子的姑娘,正低头打着算盘,珠子噼啪作响。
    何雨注要了张汇款单,靠在油漆斑驳的木柜台上填写。
    收款地址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仿佛力气都用在了笔尖上。
    那是伍千里留下的地址,墨绿色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
    填完,他掏出些钱,连单子一起递进去。
    姑娘接过,数钱的手指飞快,眼皮都没抬。
    走出邮局,天色又暗了一层。
    风刮得更紧,卷起地上的碎纸屑和尘土,打着旋儿。
    何雨注把军装领子竖起来,手口袋。
    指尖触到里面一个硬硬的小东西,他掏出来看,是颗磨得光滑的壳,黄铜质地,在昏沉暮色里泛着暗哑的光。
    不知什么时候顺手放进去的,竟一直留着。
    他把它握在掌心,金属被体温焐得渐渐有了暖意。
    街上亮起了零星灯火,晕开一团团毛茸茸的光晕。
    他朝着家的方向走,脚步声落在青石板路上,清晰,孤单,一步一步,像是丈量着从这片灯火到下一片灯火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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