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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成一块一块的白色亮斑。他们在大厅里移动,像一群白色的幽灵。不说话。不交流。只有鞋套摩擦地面的声音,沙沙沙的,像秋天的树叶落在地上。
李明远走在队伍最前面。
他们的行李箱在转盘上转了一圈又一圈,像一群找不到出口的鱼。有人弯腰去拎,拎不动——防护服不透气,弯个腰都费劲。有人蹲下去拉拉链,蹲下去就站不起来,要扶着转盘的边缘才能稳住。
出了航站楼,大巴在等他们。
车是那种旅游大巴,车身是白色的,侧面印着一行蓝色的字——“武汉公交集团”。司机戴着两层口罩,手上戴着橡胶手套。他看到李明远上车,点了一下头。隔着护目镜,李明远看不清他的眼神。但那个点头的动作,很慢,很深,像是在鞠一个看不见的躬。
车开动了。
窗外的武汉,像一座空城。
街道是空的。双向六车道的马路,从前应该堵得水泄不通,现在一辆车都没有。红绿灯还在不知疲倦地变换颜色,红灯、绿灯、黄灯,按照设定好的节奏循环。没有车看它们。没有人等它们。它们只是亮着,暗下去,再亮起来,像一个被遗忘的演员在空无一人的剧场里对着幕布表演。
店铺全关了。卷帘门拉到底,像一道一道紧闭的眼皮。门上的春联还是新的,红色的纸上写着黑色的字——“迎春接福”“恭喜发财”。有一个店铺的卷帘门上贴着一张A4纸,纸的四边用透明胶带粘着。纸上写着四个字:武汉加油。字是用记号笔写的,墨迹洇开了,像一滴墨落进水里。
偶尔能看到一两个人。
戴着口罩。低着头。走得很快。手上提着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盒药或者几袋方便面。他们从马路这边走到那边,身影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很小,很小,像一张巨大的白纸上滴落的几滴墨点。有一个老人推着一辆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一袋米。米袋很重,自行车往一边歪,他用力扶着车把,一步一步地走。口罩戴得不太严实,露出一截鼻梁。他的鼻梁很高,像一道山脊。
李明远看着那个老人,直到大巴拐过街角,老人消失在视野里。
坐在他旁边的陈雨也在看窗外。她的手指按在车窗玻璃上,玻璃是冰的,她的指腹在上面留下一个小小的雾印。她用指尖在雾印上画了一个笑脸。两笔弯的,代表眼睛。一笔更弯的,代表嘴巴。画完之后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用手掌把笑脸擦掉了。
玻璃上只剩下一片模糊的水痕。
“李主任。”她说,眼睛还看着窗外。
“嗯?”
“我有点怕。”
李明远没说话。他看着自己映在车窗上的脸。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雾气,把他的脸变得模糊不清。只能看到一个轮廓——一个老人的轮廓。颧骨很高,脸颊凹下去,像两片被风吹皱的水面。
“不是怕死。”陈雨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大巴发动机的声音盖过。“是怕——”
她没说完。
但李明远知道她想说什么。跟王淑芬说的一样。跟所有人说的一样。是怕来不及。怕来不及把话说出口,怕来不及等一个人回来,怕来不及看着孩子长大,怕来不及把冰箱里的剩菜吃完,怕来不及在春天的早晨去早市买一把还带着露水的青菜。
“怕是对的。”他说。
陈雨转过头看着他。
“怕的人才会小心。放心,只要咱们这个团队在一起,一定会让患者安康,大家平安。”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空荡荡的车厢里听得很清楚。他没说“别怕”。没说你不会有事的。没骗她。三十一年的从医生涯教会他一件事——不要跟病人说“没事”,要说“我会尽力的”。前一句是谎话,后一句是承诺。他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不知道那些还没见到面的病人会怎样。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把三十个人全部带回去。不知道的事情,他不说。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会尽力的。
驻地是一家快捷酒店。离医院步行十分钟的距离。酒店的大堂里堆满了物资——成箱的防护服、口罩、护目镜、消毒液,垒得像一面墙。墙的最上面放着一盆绿萝,不知道是谁放的。绿萝的叶子蔫蔫的,边缘有一点发黄,但还活着。在这座被按了暂停键的城市里,在这座被防护服和消毒水味道填满的酒店大堂里,它还在长。
李明远放下行李,与武汉医疗系统领导对接后,他没有休息。没有打开行李箱把衣服挂起来。没有给手机充电。没有坐下来喘一口气。他做了一件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先去了对口支援医院。
坐上了医院安排的轿车。司机戴着两层口罩。蓝色的医用外科口罩在外面,白色的N95在里面。口罩的金属条压在鼻梁上,压得很紧,鼻梁两侧的皮肤被勒出两道红印。他从后视镜里看着李明远,看了好几秒。然后他发动了车。一路上两个人都不说话。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