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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到像是怕被自己听见。
“淑芬。”
“嗯。”
“我没事。”
电话那头传来了哭声。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着嗓子、捂着嘴、把所有声音都往回咽的哭。那种哭声他听过。儿子去北京上大学那年,在火车站,她就是这样哭的。哭的时候肩膀一耸一耸的,但没有声音。她把所有的生音都吞回去了,吞进胃里,让它们在胃酸里消化掉。
“你答应过我的。”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条被石头截断的溪流。“每天报平安。你答应过我的。”
“下次不会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
他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窗外的武汉,天快亮了。不是真正的亮,是那种冬天清晨五点半的亮——天是深蓝色的,不是黑的,但也不是蓝的。是一种介于黑和蓝之间的颜色,像旧被单洗了太多次之后的那种褪色的靛蓝。
长江大桥上的灯还亮着。从酒店的窗户望出去,能看到桥的轮廓。桥上的路灯排成两列,从这头延伸到那头,像一条发光的带子。带子横跨在江面上,把长江的两岸缝合起来。
“老刘。”
“嗯。”
“你那边……怎么样?”
他想了想。
想了很多东西。想起张秀兰插管后血氧从八十七升到九十五,想起那个退休物理教师的第三次尝试终于成功,想起陈大爷说“我修过鹦鹉洲长江大桥”。想起鹦鹉洲长江大桥的样子——红色的桥身,像一道彩虹跨过长江。想起那个出租车司机说“这是我们武汉人修的”。想起自己站在陈大爷床边,看着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回九十八。
“今天救了七个人。”他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王淑芬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一个不在场的人说话。
“爸还一直念叨着你。”
李明远的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一滴。是很多滴。从他的眼眶里涌出来,沿着脸颊往下淌。流到嘴角,咸的。流到下巴,滴在枕头上。枕套是白色的,眼泪落上去,洇出一个深色的圆点。圆点慢慢扩大,像一滴墨落进水里。
他没有擦。
手机贴在耳朵上,烫的。不是机器的温度,是她在那头呼出的热气,通过几百公里的光纤和无数个信号塔传过来,传到他耳朵里,传到他心里。
“老刘。”
“嗯?”
“我也报名了。”
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僵住了。
“第二批援鄂医疗队。”她的声音平静了。不是那种伪装的平静,是真的平静。像一潭被风吹过的水面,涟漪散去之后,重新变得光滑如镜。“我带队。二月二号出发。”
“老刘,你在听吗?”
“在。”
“你不劝我?”
他张了张嘴。想说很多话——说你的肾小球肾炎、乳腺癌稳定了吗?说你的腰不好不能长时间穿防护服,说家里有孙子要带,说我们两个人总得有一个留在家里。他想把这些花像串珠子一样串起来,做成一条项链,挂在她的脖子上,把她留在牡丹江。
但他没说。
因为他知道,这些话拦不住她。三十一年了,他从来拦不住她。就像她也拦不住他一样。
“不劝。”他说。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是真的笑。不是气的。是那种嘴角往上弯、眼睛也弯的笑。
“你什么时候报名的?”他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天更亮了一些,从靛蓝变成灰白。桥上的路灯灭了,一盏接一盏,像是谁沿着桥身一路吹灭了蜡烛。
“正月初二。”她说。
正月初二。省卫健委的通知发下来的那天。他站在哈尔滨的阳台上抽第三根烟的那天。她在电话里说“我等你回来”的那天。
“你给我打电话那天晚上,”她的声音低下去,“我就填了报名表。”
刘明远闭上眼睛。
他想起那天晚上。他挂掉电话之后,站在阳台上,把空烟盒捏扁又展开,展开又捏扁。他想起自己回到办公室,开始写三十个人的名单。他想起自己在名单上画了一个又一个圈。
而她,在四百公里之外的牡丹江,坐在他们的卧室里,打开电脑,下载了报名表。报名表的第一栏是“姓名”。她打了三个字:王淑芬。第二栏是“专业”。她打了四个字:儿科医学。第三栏是“是否服从调配”。她打了一个字: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三章苏醒即战场:我再披战袍(第2/2页)
他想象她打字的样子。她打字很慢,一个指头一个指头地敲。敲完之后会停下来检查一遍,确认没有错别字。她的老花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反着电脑屏幕的光。孙子在旁边睡觉,呼吸均匀。窗外的雪还在下。
她填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