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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肉。他坐下来,拿起箸,吃了一口黍米饭。米粒在嘴里嚼着,有一种很实的、粮食特有的甜味。
他在现代吃过的所有东西里,没有一样是这个味道的。不是黍米本身。是这片土地长出来的黍米,用新郑城外的井水煮成饭,盛在郑国工匠烧制的陶碗里,放在郑武公留下的漆案上。他坐在寤生的寝殿里,吃寤生的午膳。每一粒黍米都在告诉他,这就是你的生活了。从今天起,从此刻起,往后数二十一年。
他嚼着黍米饭,忽然想起一件事。
昨夜祭仲说,叔段会知道夫人在城楼下没有停。新郑城里不止一双眼睛。这些眼睛是谁的。祭仲没有说,他也没有问。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眼睛不止盯着城楼,也盯着宫门。公子吕今日去山谷,从宫门出去,走的是哪条路,带了几个人,去了多久。这些事,也会有人看见。
他放下箸。
“子服。”
“在。”
“公子吕出宫的时候,有没有人看见。”
子服想了想。“臣没留意。不过今日散朝后,东院的人来送过东西。”
“东院?”
“夫人院里的。送了一筐鲜果来,说是夫人让送来的。臣收下了,放在廊下。”
林川看着子服。子服被他看得有些不安,小声问:“君上,那果子有什么不妥?”
“没有不妥。”林川把箸拿起来,夹了一块炙干肉。“果子收好。以后东院送来的东西,都收好。”
子服应了一声,不敢再问了。
林川嚼着干肉,咸咸的,硬硬的,嚼了很久才软下来。东院。武姜的院子。鲜果是借口。来的人看见公子吕从宫门出去,看见公子吕走的方向不是回府的路。这些事,今晚或明早,就会变成一封帛书,从新郑东门出去,沿着那条黄土官道,一路送到京地去。叔段会展开那封帛书,读完,然后抬起头来,看向新郑的方向。
就像那天在城楼上,他回过头来看寤生一样。
林川把最后一口黍米饭吃完,搁下箸。子服上前收拾碗碟,看见案上的舆图还摊着,上面那几个新添的墨点已经干透了。廪延。鄢。共。三个地名,连成一条线,从京地往北,再往东,再往北。像一条蛇,从新郑脚下慢慢游出去。
“君上,这舆图上添了新地方。”子服小声说。
“嗯。”
“廪延……臣没去过。鄢也没去过。共,臣听人说过,是个小邑。”
林川没有回答。他看着那条线,手指顺着它慢慢移过去。京地。廪延。鄢。共。历史上叔段出奔的路线,就是这条。史书上写得分明,叔段从京地逃到鄢,再从鄢逃到共。左丘明只用了十几个字。但他此刻坐在这里,看着舆图上那条线,忽然觉得那十几个字里藏着多少东西。一座城一座城地逃,一扇城门一扇城门地在身后关上。最后到共地,是一个小得舆图上几乎标不出来的城邑。叔段的后半辈子便在那里了。
子服收拾完碗碟退了出去。林川仍旧坐在案前。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缝隙里照进来,落在舆图上,正好照着京地那个墨点。
他在想一件事。祭仲昨夜说,蔓草不可除。但他没有问祭仲另一句话。如果蔓草的根在新郑宫里,在东院那间总是关着门的院子里,那么除掉蔓草之后,根怎么办。
这个问题,史书上没有答案。左丘明没有写,司马迁没有写。他读过的所有论文里,没有人讨论过郑庄公在克段之后,每次去东院给母亲请安时,心里在想什么。掘地见母,黄泉相见,史书上写得很美。但掘地见母是二十一年后的事。在那之前的二十一年里,寤生每天都要从东院门口经过。武姜的门关着。他从门前走过去,走回来。二十一年。
门外忽然有脚步声。子服的步子,跑得很急。
“君上。”子服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来,喘着气。“东院来人了,说夫人请君上过去。”
林川抬起头。
武姜请他过去。
寿宴之后,城楼之下,她从他面前走过去没有停。组玉佩的声音远去了。那之后整整两天,东院没有任何消息。没有让人来传话,没有送东西,连子服每日去请安都被挡在门外,说夫人身子乏,不见。今天忽然送了一筐鲜果来,又忽然来请。
林川站起来。
“走吧。”
他推开寝殿的门。午后的阳光涌进来,晃得他眯了一下眼。子服站在门外,圆脸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紧张。
“君上,夫人忽然来请……”
“慌什么。”
子服便不敢说了。他跟在林川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甬道,往东院走。碎石子路面被太阳晒得发烫,踩上去硬硬的。宫墙的影子投在地上,很短,因为太阳正在头顶。
东院的院门半掩着。侍女站在门口,看见林川来了,躬身行礼,把门推开。
院子里很安静。槐树的叶子黄了一半,地上落了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