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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信看了好几遍。他想象陈冉叫“妈”的样子,小小的嘴巴,嘟嘟的,发出“ma”的声音。他想象母亲抱着陈冉,笑得满脸褶子的样子。他想象大哥在工地上搬砖,汗流浃背的样子。
他把信叠好,放在枕头底下。
那天晚上,他梦见了母亲。母亲站在村口,穿着一件新衣服——蓝底白花的,是嫂子给她买的那件。她怀里抱着一个孩子,白白胖胖的,是陈冉。母亲朝他招手,让他回去。他朝母亲跑过去,但怎么也跑不到跟前。母亲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风里。
他醒了,枕头湿了一块。
八
六月初,期末考试又要到了。
河生比上学期更紧张了。他给自己定了一个更高的目标:考进前十。他每天泡在图书馆里,从早到晚,除了吃饭睡觉,就是看书做题。他把这学期的笔记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把所有的习题都重新做了一遍,把错题本上的题又看了三遍。
图书馆四楼靠窗的那个位置,已经成了他的专属座位。每天早上他第一个到,把书包放在桌上,占住那个位置。然后去打水,回来坐下,开始看书。有时候赵磊也来,坐在他旁边,看一会儿书就开始打瞌睡。刘建国也来,坐在他对面,两个人面对面地学,谁也不说话。
有一天晚上,河生在图书馆看书看到很晚。图书馆十点钟关门,他等到铃声响了才走。走出图书馆,外面下起了雨。不是那种大雨,是毛毛雨,细细密密的,在路灯下闪着光。他没带伞,就站在图书馆门口的屋檐下,看着雨。
雨丝在灯光里飘着,像无数根银线,从天上垂下来。地上的水洼映着路灯的光,亮晃晃的。远处有雷声,闷闷的,从天边滚过来。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味道,混着泥土和树叶的气息。
他忽然想起老家。老家的夏天也下雨,但跟上海不一样。老家的雨是暴烈的,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乌云压下来,闪电劈下来,雷声炸开,大雨哗哗地倒下来。然后太阳出来了,天边挂着一道彩虹。上海的雨是温柔的,绵绵的,下个不停,像一个人在耳边轻声说话。
他站在屋檐下,看着雨,想了很久。想老家,想黄河,想母亲,想大哥,想林雨燕。想那些走过的路,想那些吃过的苦,想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事。
雨小了。他走进雨里,往宿舍走。雨丝落在脸上,凉凉的,像母亲的手。
期末考试结束后,河生瘦了八斤。
赵磊说他是“学习狂人”,说再这么学下去,要出人命的。河生笑了笑,没说话。他知道自己的身体,底子好,扛得住。从小到大,他什么苦没吃过?这点累,不算什么。
成绩出来那天,他去看榜。船舶系一百二十个人,他考了第七名。高等数学九十六分,大学物理九十一分,英语八十一分,计算机基础八十五分,工程制图九十五分。
他站在榜前,看了很久。第七名。比上学期进步了六名。虽然不是最好的,但他在往上走。一步一步地,慢慢地,往上走。
赵磊考了第三十一名,拍着他的肩膀说:“哥们儿,你行啊!第七名!我请你吃饭!”刘建国考了第六名,还是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张伟考了第三十八名,嚷嚷着说下学期一定要努力。陈志远考了第五名,慢条斯理地说:“不错,进步很大。”
河生回到宿舍,给家里写了一封信。他告诉大哥,他考了第七名,比上学期进步了。他没有说总共有多少人,他觉得第七名已经很好了。
信寄出去后,他开始想一件事:暑假回不回家?
这次,他毫不犹豫地决定:回。
他想母亲了。想大哥了。想陈冉了。想黄河了。
他在火车站排了一天的队,买到了一张回家的火车票。硬座,六十多块。他把票揣在兜里,心里踏实了。
走之前,他跟方卫国见了一面。
方卫国也考完了,考得不错,班级第三。他请河生在学校门口的小饭馆吃饭,点了四个菜,一瓶啤酒。
“你什么时候走?”方卫国问。
“后天。”
“我大后天。你先走。”
两个人喝了一杯酒。方卫国说:“河生,你知道吗?我这学期加入了校报记者团,写了几篇稿子,反响还不错。下学期我准备竞选副团长。”
“行啊。”河生说。
“你呢?下学期有什么打算?”
“好好学习。争取进前五。”
“前五?”方卫国笑了,“你这也太稳了吧?就不能想个前三?”
河生想了想,说:“也行。”
方卫国又笑了。他笑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跟高中时候一模一样。
“河生,”他忽然说,“你说,咱们以后会不会忘了老家?”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咱们是从那儿来的。”河生说,“不管走多远,根都在那儿。”
方卫国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说:“你说得对。根在那儿。”
两个人喝完了酒,走在校园里。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照得校园里亮堂堂的。梧桐树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银光,风一吹,沙沙地响。
“河生,”方卫国说,“暑假回去,你去看看黄河。替我看一眼。”
“你不回去?”
“回。但我家在镇上,离黄河远。你离得近。”
“好。”
两个人在校门口分手。河生走在回学校的路上,月亮跟着他走。他走快,月亮也走快;他走慢,月亮也走慢。他想,月亮也是一样的。在老家看是这个月亮,在上海看也是这个月亮。
他摸了摸兜里的铜铃,铃铛温温的。
后天,他就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