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闫老头忽然站住了。他回过头,看了一眼那扇黑漆漆的木门和门上那盏摇摇晃晃的红灯笼,站了那么一会儿,什么话也没有说。然后他转过身,和徒弟一前一后地,消失在了都板街清晨的薄雾里。
秦渡是在第二天傍晚才见到闫老头的。
闫老头的医馆开在唐人街的一栋旧楼房里,门面不大,进门是一排药柜,几百个小抽屉整整齐齐地码着,每个抽屉上都贴着蝇头小楷写的药名,党参、黄芪、当归、熟地、川芎、白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苦涩的、却又莫名安心的草药味。
闫老头正在柜台后面碾药,石臼里传出沉闷而有节律的“咚咚”声,像一个人的心跳。他看见秦渡进来,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指了指旁边那把太师椅,示意他坐下。
秦渡坐下来,等着他把手上的活干完。他看着闫老头那双干瘦的、布满老人斑的手,那双手握过无数的银针,把过无数的脉,熬过无数的药,也送走过无数的人。
此刻它们握着一只小小的石臼,一下一下地碾着,那动作不急不缓,像一种古老的、世代相传的仪式。
药碾好了。闫老头将药粉倒进一张黄纸里,包好,用细麻绳扎了一个结,然后抬起眼睛,隔着老花镜的镜片,看着秦渡。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3章当归(第2/2页)
“梁老先生的事,”秦渡先开了口,“您是在场的。”
闫老头沉默了片刻,从抽屉里摸出一根旱烟袋,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喷出来,在他的白发和胡须间缠绕着,久久不散。
“嗯。”
“他最后……有没有交待什么?”
闫老头看了秦渡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悲悯,又像是释然。他又吸了一口烟,慢悠悠地吐出来,然后开口了。他的声音像一把旧了的二胡,沙哑而苍凉,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刻在石头上的碑文——
“他说了年轻时的事。说了台山老家的船娘。”
闫老头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秦渡手里捏着那包药,指尖微微发凉。他没有说话,窗外,都板街的嘈杂声隐隐约约地传进来——洗衣店熨斗压在棉布上的嗤嗤声,孩子们的嬉闹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在这条破破烂烂的街道上日夜不息地流淌着,一代又一代,一年又一年。
闫老头收拾好了药箱,背上,走到门口,忽然站住了。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秦渡,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当归,当归。可这些魂魂魄魄,哪里还有什么当归处。”
然后他推开门,出诊去了。徒弟留下来看店。
秦渡在医馆里,坐了许久。
他面前那包用黄纸包着的药,静静地搁在桌上,细麻绳扎的结整整齐齐。
他的手指慢慢地、无意识地在纸包上摩挲着,指尖触到黄纸粗糙的纹理,触到细麻绳微微勒进纸面的那道沟痕,触到一种无法言说的、沉甸甸的东西。
那一艘又一艘的悠悠晃晃的小船,每一艘上都满载着一个深藏心底的、深藏在故乡里少女的影子。这影子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东西,它小小的、薄薄的,像一片被压在书页里的花瓣,干枯了,褪色了,只剩下一个残余的、模糊的形状和一点若有若无的幽香。可就是这么一个小小的、虚幻的影子,陪伴着他们在这片被称为“金山”的大陆上,度过了孤寂而受尽屈辱的一生。
一年又一年。
可彼岸的大陆呢?彼岸的大陆,早已改换了新生。宣统退位了,民国成立了,辫子剪了,洋学堂开了,西装的款式一年一个样,连茶楼里说书的都在讲“共和”、“革命”、“新青年”。那个古老陈旧的中国,像一条搁浅了太久的大船,终于被潮水重新托了起来,摇摇晃晃地、笨拙地、朝着一个谁也不知道的方向,缓缓地、执着地驶去了。
而大陆的这一头,旧金山的唐人街,也在变。
一场大地震加一场大火,将旧金山大半座城市夷为平地,唐人街也没能幸免。那些狭窄的木屋、肮脏的巷子、摇摇欲坠的木板楼,在烈火中噼噼啪啪地烧着,像一捆被点燃了的干柴,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海湾,烧了三天三夜才熄灭。灰烬落下来,像一场黑雪,覆盖了整座城市。
然后,从那些灰烬里,新的唐人街站了起来。
不是原来那个破破烂烂的、像一块补丁似的贴在城市边缘的贫民窟,而是一座崭新崭新的、用红砖和花岗岩砌成的、雕梁画栋的、带着中国南方骑楼风格的“中国城”。
牌楼高高地立起来了,上书“天下为公”四个大字,街道拓宽了,铺上了平整的石板。两旁的店铺不再是摇摇欲坠的木屋,而是砖石结构的、结结实实的两三层楼房,一楼做生意,二楼住人,三楼晾衣裳。
连路灯都换成了新的,夜晚亮起来的时候,整条都板街灯火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