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寻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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坟岗。坟岗旁边有一座破房子,门上挂着一块匾,写着“义庄”两个字。匾很旧,字都模糊了,但还能认出来。宋焘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在等。等天黑。
    天黑的时候,义庄里亮起一盏灯。灯很暗,火苗一跳一跳的,像随时会灭。宋焘推开门,走进去。一股腐臭味扑面而来,混着草药和石灰的气味。角落里有一只猫,蹲在阴影里,眼睛绿莹莹的,盯着他看。墙根有窸窸窣窣的声音,是老鼠在啃什么东西。
    靠墙摆着几张木板,木板上盖着白布。白布下面,是人。他数了数,五具。一个男人蹲在角落里,背对着他,正在一个盆子里洗手。水是红的。他洗得很慢,很仔细,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洗,洗到皮肤发白,指尖破了皮,还在洗。洗完了,站起来,转过身,看见宋焘。
    宋焘看见一张年轻的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睛凹进去,但很亮。他穿着官服,但官服很旧,袖口磨破了,领口发黄。他的手上全是水,指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血迹。
    “你是谁?”那人问。
    “过路的。”宋焘说。
    “这里不欢迎过路的。”那人低下头,继续洗手。洗了几下,忽然停下来,看着自己的手。手在发抖。他把手按在膝盖上,压住,等抖停了,才站起来。
    宋焘没有走。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个人。那个人走到木板前,掀开白布。白布下面是一个女人,脸肿了,发青,脖子上有一道勒痕。他没有说话,把白布掀开更多,露出女人的脖颈。他的手指轻轻划过那道勒痕,在边缘停住。
    “衙门说是上吊自杀。”他的声音很哑,像很久没说话。他指着勒痕的边缘,“但你看这里。如果是自缢,绳索受力在耳后。这道痕是平的,是被人从前面勒的。她死的时候,凶手就在她面前,看着她挣扎。这不是自杀,是虐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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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顿了顿,又指着女人的手腕。“你看这里的淤青,手指印朝外。有人攥着她,不让她挣开。攥得很紧,攥了很久。指甲嵌进肉里,留下了印。”
    他又掀开另一块白布。白布下面是一个男人,很年轻,脸上有伤。“他叫刘大,死在城西的巷子里。衙门说是被人打死的,凶手已经抓到了,是个乞丐。但你看他身上的伤——这里,是被棍子打的;这里,是被拳头打的;这里,是被掐的。打他的人,和掐他的人,不是同一个。凶手不止一个人。”
    他一块一块地掀白布,一具一具地说。每一具尸体,他都能说出衙门判错了的地方。他的声音很平,很冷,像在说别人的事。但他的手一直在抖。他把手插进袖子里,压住,等抖停了,才继续。
    宋焘看着他的手,看了很久。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那人停下来,看着他。“沈默。”
    “沈默,”宋焘说,“你为什么要做这些?”
    沈默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很白,指节很长,指甲剪得很短。他把手摊开,又握上,反复几次。“因为没有人做。”他顿了顿,“我爹就是被人害死的。衙门说是暴病,我不信。但我没有证据,告不赢。后来我学了仵作,替别人查。查了十年,一个案子都没翻过。不是查不出来,是查出来了,没人信。”
    他抬起头,看着宋焘。眼睛很亮,像两颗浸在溪水里的黑石子。“你是第一个听我说完的人。”
    宋焘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他摸了摸怀里的笔,笔还在。但他知道,他不用笔了。他找到人了。
    “沈默,”他说,“我请你喝茶。”
    沈默抬起头,看着他。“你是谁?”
    “一个过路的。”宋焘说,“一个看了太多故事,想做点什么的人。”
    沈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把白布重新盖好,跟在宋焘后面,走出了义庄。
    外面月亮很大,照得地上白花花的。宋焘走在前面,沈默走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谁也不说话。走了很久,走到一家茶摊前。茶摊已经收了,只剩几张空桌子。宋焘停下来,看着空荡荡的桌子,忽然笑了。
    “没有茶了。”他说。
    沈默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宋焘转过身,看着他。“沈默,我看了你一个月。”
    沈默愣了一下。“一个月?”
    “你每天夜里在义庄验尸,白天去查案。你查了阿芸的案子,查了刘大的案子,查了那些没人管的案子。你查了十年,一个案子都没翻成。但你还在查。”
    沈默没有说话。
    宋焘看着他。“你心里有火。烧不灭,浇不熄。我要找的,就是心里有火的人。”
    他从怀里掏出那支笔,放在桌上。笔很旧,笔杆磨得光滑发亮,笔尖是秃的。沈默伸出手,手指粗糙,骨节突出,指尖有常年握刀留下的茧。他拿起笔,握了一下,又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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