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碾压,把籽粒从穗子上压下来。压下来的籽粒和碎秸秆混在一起,再用木锨扬场,利用风力把轻的碎秸秆吹走,留下重的籽粒。
刘琦在2026年的考古报告中读到过古格的打场方式,但亲眼看到还是第一次。石磙是用整块青石凿成的,圆柱形,直径约半米,长度约一米,重得两个成年男人抬不动。牦牛被套上绳索,拉着石磙在铺满青稞的地面上转圈,一圈一圈,慢得像蜗牛爬。石磙碾过青稞穗子的声音很闷,像远处的雷声,一下一下,有节奏地响着。
普布赶着牦牛转圈,旺堆和刘琦在旁边翻场——把已经被碾过的青稞翻起来,让下面的穗子露出来,确保每一穗都被碾到。这是体力活,也是技术活。翻得太轻,下面的穗子碾不到;翻得太重,会把已经压出来的籽粒重新埋进碎秸秆里。旺堆翻得很熟练,木叉在他手里像长了一双眼睛,每一次落叉都恰到好处。
刘琦翻得很慢,但他发现了一件事——他的天工感知在这个时候发挥了意想不到的作用。他能“看到”每一穗青稞的籽粒还有多少没有被压下来,能“看到”石磙碾过的压力分布,能“看到”碎秸秆层下面籽粒的堆积情况。他不需要猜测什么时候该翻场,他“知道”。
他按照感知到的信息,有选择地翻动那些籽粒还没被完全压下来的穗子,不动那些已经被压干净的。旺堆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说什么,但翻场的节奏跟着他变慢了。
到傍晚的时候,四块地的青稞全部打完了。
旺堆把四堆籽粒分别装进四个不同的牛皮袋里,用绳子扎紧口子,挂在杆子上称重。称重的方法很原始——用一根横杆,中间支起来,两边各挂一个袋子。一边放要称的粮食,另一边放石头作为砝码。石头的重量是事先称好的,用刻痕标记在石头上。
旺堆先称对照组。
他往另一边放石头,一块,两块,三块,四块。到第四块石头的时候,横杆平衡了。对照组的青稞,重量等于四块石头。
然后称第一块地(只轮作不施肥)。五块半石头。
第二块地(只施肥不轮作)。六块石头。
第三块地(轮作加施肥)。八块石头。
旺堆站在横杆前面,盯着那八块石头,脸上的表情从复杂变成了空白。不是没有表情,而是表情太多了,挤在一起,反而什么都看不出来。
刘琦走过去,把横杆上的牛皮袋取下来,扎好口子,放在一边。他不需要看数字,天工感知已经把精确到克的数据传给了他——第三块地的产量是对照组的两点一倍。两点一倍。在农业技术落后的十世纪,这是一个足以改变一切的数字。
“种子留给你们。”刘琦说,声音不大,但在傍晚的安静中听得很清楚,“四块地的种子,全部留给你们。你们拿回去种,明年这个时候,所有人的地都能长出这样的青稞。”
旺堆抬起头,看着刘琦。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不是眼泪,是比眼泪更硬的东西。是信任。
“你是个怪人。”旺堆说。不是骂人的话,是一种朴素的、不带任何恶意的评价。
刘琦笑了笑,没有回答。
太阳正在落山,把整片河谷染成了暗红色。牦牛在不远处安静地吃草,石磙静静地躺在打场的空地上,青稞的碎秸秆被风吹得到处都是,像一层金色的雪。
四
收获之后的第三天,刘琦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不理解的事。
他把试验田里的青稞秸秆,全部埋进了土里。
不是烧掉,不是喂牛,不是扔掉。是埋进土里。他把秸秆铡成小段,均匀地撒在地表,然后用犁翻到土层下面,让它们在土壤中慢慢腐烂,变成有机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一章收获(第2/2页)
旺堆不理解。“秸秆可以喂牛,可以烧火,可以盖房子。你埋到土里,有什么用?”
“养地。”刘琦说。他解释了一下有机质腐烂后如何改善土壤结构、增加土壤肥力,但看到旺堆越听越困惑的表情,他换了一种说法:“秸秆在地里烂了,地就会变肥。地肥了,明年的青稞就会长得更好。”
旺堆想了想,又问:“秸秆烂了,地不会变酸吗?我听说烂草烂叶子堆在一起,会发酸。”
刘琦愣了一下。旺堆说的“发酸”其实是微生物分解有机物时产生的酸性物质,在通风不良的情况下确实会导致局部酸化。但把秸秆均匀地翻入土壤中,酸化的问题基本可以忽略。旺堆能提出这个问题,说明他不是一个只知道埋头种地的农民——他在观察,在思考,在试图理解事物之间的因果关系。
“不会。”刘琦说,“只要翻得深,翻得匀,就不会发酸。”
旺堆没有继续追问。他拿起铁锹,和刘琦一起把秸秆埋进土里。两个人一前一后,一个翻土,一个撒秸秆,配合得很默契,像是合作了很多年的搭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