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冬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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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口气,但没有放下碗。
    “刘琦。”旺堆说。
    “嗯。”
    “你要是不嫌弃,明年开春,搬到山下来住。山顶太冷了。你那个石室,四面透风,冬天没法住人。”
    刘琦想了想。山顶确实冷,但山顶也有山顶的好处——离王宫近,离赞普近,离那些“重要的事情”近。如果搬到山脚,他就是一个普通的种地人,一个普通的泥瓦匠,一个普通的铁匠的帮手。赞普可能不会再找他画图,才旺可能不会再找他商量事情,益西可能不会再站在他旁边安静地观察他。他需要那个位置,不是因为他在乎权力,而是因为他需要影响力。没有影响力,他就无法推动那些更大的计划——防御体系,粮食储备,秘密通道。
    “谢谢旺堆叔,”刘琦说,“我再想想。”
    旺堆点了点头,没有坚持。他低下头,继续喝茶,不再看刘琦。
    三
    大年三十——不,古格不过汉人的年。他们过的是藏历新年,在冬天最冷的那几天,没有固定的日期,由寺庙的僧人们根据星象推算。今年的藏历新年在一月上旬,刘琦是从益西那里知道的。益西说,今年的新年是空日,不宜庆贺,所以一切从简,不搞大的法会,不杀生,不宴客。每家每户在自己家里吃点好的,念几句经,就算过了。
    刘琦的石室里没有什么“好的”。他只有青稞面和豌豆粉,没有肉,没有酥油(达娃从自己那份里分给他的已经吃完了),没有糖。达娃从旺堆家端了一碗羊肉汤过来。汤是清的,飘着几块骨头和几片萝卜,上面的油花在冷空气中凝成了一层白膜。她把汤放在灶台上加热,白膜化开了,油花在汤面上散开,羊肉的香气弥漫了整个石室。
    “旺堆家宰了一只羊。”达娃说,“过年了,再穷也要吃顿肉。”
    刘琦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咸的,膻的,暖的。羊肉的鲜味在嘴里散开,不是2026年那种被调料包裹的、复杂的鲜,是直接的、原始的、像草原本身一样粗犷的鲜。他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含在嘴里很久,不舍得咽下去。
    “你不喝?”他问达娃。
    “我在旺堆家喝过了。”
    刘琦看着她。她在说谎。她的嘴唇是干的,起了皮,脸上也没有吃饱了之后应该有的红润。她没喝过。她把她的那份省给了他。
    刘琦把碗递给她。“一人一半。你不喝,我也不喝了。”
    达娃看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接过碗,喝了一小口,把碗还给他。
    “喝了。”她说。
    刘琦看了看碗里的汤——少了一小口,几乎看不出变化。她只是沾了沾嘴唇。
    他端起碗,把剩下的汤一口气喝完,然后把骨头捞出来,啃上面的碎肉。肉不多,几丝,贴在骨头上,用牙剔下来,嚼很久。骨头上的筋嚼不烂,他就含在嘴里,含着含着,筋软了,再嚼。达娃蹲在灶台旁边,看着他啃骨头,嘴角微微上翘。
    “你吃骨头的样子,”她说,“像条狗。”
    刘琦抬起头看着她,嘴里还叼着一根筋。“汪汪。”他说。
    达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含蓄的、礼貌的笑,是那种大方的、真诚的、笑得弯了腰的、眼泪都快笑出来的笑。她笑着笑着,眼泪真的出来了。不是笑的眼泪,是别的什么——太累了,太冷了,太苦了,好不容易有一个可以笑的时候,眼泪就跟着笑一起跑出来了。
    刘琦把骨头放下,伸出手,用袖子给她擦了擦眼泪。袖子是脏的,沾着泥和柴灰,擦在她脸上,留下了一道灰印子。她没有躲,就让他擦。
    “别哭了。”他说。
    “我没哭。”她说,“我在笑。”
    “笑着流泪也是哭。”
    “你管我。”
    刘琦收回手,端起碗,把碗底的最后一点汤喝干净。汤已经凉了,上面又凝了一层薄薄的白膜,他把白膜用舌头卷进嘴里,抿了抿,咽下去。
    达娃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刘琦手心里。是一小块糖。不是白糖,是红糖,用甘蔗汁熬的那种,颜色深褐,表面粗糙,像一小块被压扁的泥巴。在古格,糖是奢侈品,从印度或者克什米尔来的,比酥油贵得多。
    “哪里来的?”刘琦问。
    “才旺给的。他给了我两块,我吃了一块,这块给你。”
    刘琦把糖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达娃,一半自己含在嘴里。糖很硬,在嘴里慢慢融化,甜味一点一点地渗出来,从舌尖到舌根,从舌根到喉咙,从喉咙到胃里。他很久没有吃过糖了。在2026年,糖是敌人,是肥胖和糖尿病的元凶,他避之不及。在930年,糖是神。是寒冷中的暖意,是苦涩中的甘甜,是漫长的冬天里短暂的光亮。
    达娃也把那半块糖含在嘴里。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静静地坐在灶台旁边,听着糖在嘴里融化的声音——不是真的声音,是想象中的声音。喀啦,喀啦,喀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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