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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体的温热,两种温度混在一起,像才旺手上那些涂了酥油的冻疮疤。
“你别冻着。”刘琦说。
“我不冷。”达娃说。她的鼻子是红的,手是紫的,嘴唇是裂的,怎么可能不冷。但她说不冷就是不冷,你说再多也没用。刘琦把围巾解下来,围在她脖子上。围巾是羊毛的,不厚,但很暖和,带着他的体温。她没有拒绝,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盖住鼻子。
“你不冷?”她问。
“冷。”
“冷就穿上。”
“你穿着,我就不冷了。”
达娃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她把围巾又往上拉了拉,盖住耳朵。两个人沉默地走在雪地里,踩在新落的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雪不大,但很密,打在脸上像无数只小小的、凉凉的手指在轻轻触碰。
棺材被抬到墓地。墓地在王城北侧的一处山坡上,面朝南,正对着象泉河谷。才旺生前选好的地方,他说这里风水好,能看到整条河谷,死了还能看着这片土地。站在墓地的位置,能看到札不让村,能看到蓄水池,能看到刘琦的试验田,能看到分水口的位置。才旺活着的时候,这些地方他都去过,都看过,都管过。死了还能看着,也许是真的,也许只是活着的人编出来安慰自己的谎话。
棺材下葬的时候,扎西终于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憋了很久、憋不住了、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像被人掐住脖子一样的哭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雪地里显得格外刺耳。他跪在墓坑边上,双手撑着地面,头低着,肩膀一耸一耸的。雪落在他的背上,积了薄薄一层,他没有掸,就让它积着。
达娃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把手放在他背上。她没有说话,没有安慰,只是把手放在那里。扎西的哭声小了一些,但还是没停。
刘琦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他的天工感知在意识深处安静地运转,不需要刻意开启,它已经成为了他感知世界的方式。他感知到了扎西身体的颤抖,感知到了达娃手掌的温度,感知到了才旺的遗体在棺材里慢慢变冷——不,不是慢慢变冷,是已经和周围的土壤同温了。人死了,温度就没有了。温度没有了,人就没有了。剩下的只是一具会腐烂的、会发出气味的、需要被埋进土里的皮囊。
他别过头去,看着远处的河谷。雪还在下,把整片河谷染成了灰白色。象泉河的水声从河谷里传上来,闷闷的,远远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三
葬礼结束后,刘琦和达娃站在墓地的山坡上,看着其他人陆续下山。扎西最后走,他站在墓坑旁边,把手里的一把土撒在棺材上。土是湿的,冻的,撒下去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一声叹息。撒完了,他站在墓坑边上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走了。
刘琦和达娃站在山坡上,没有走。雪还在下,小了一些,稀稀拉拉的,像有人在天空中撕碎了一封很长的信,碎纸片飘得到处都是。
“才旺没有家人。”达娃说,“老婆死了,孩子死了,就他一个人。扎西是他侄子,不是亲生的。他一个人活了这么多年,一个人死了。”
刘琦没有说话。他想起了才旺的办公室,那些堆满羊皮卷的桌子,那张手绘的古格地图,那只总是被茶水浸湿的铜杯。他想起才旺蹲在图纸前面眯着眼睛看的样子,想起才旺说“你跟你父亲一样”时嘴角那丝复杂的笑,想起才旺帮他打掩护、告诉赞普“她是刘琦雇来的”时的平静。才旺不是一个好人,也不是一个坏人,他是一个办事的人。他把事情办好,赞普用他,事情办不好,赞普换人。他活着的时候,用自己的能力换了一口饭吃。他死了,能力没有了,饭也不需要了。
“明天,”达娃说,“我去帮扎西收拾才旺的房子。东西该分的分,该烧的烧。不能放在那里,看着难受。”
刘琦想了想。才旺的办公室里有很多羊皮卷,古格的地图,土地分配的记录,税收的账本。那些东西是古格的文件,不是才旺的私人物品,不能随便分或烧。赞普会派人来收走。
“那些羊皮卷,”刘琦说,“别动。赞普要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八章归去(第2/2页)
达娃点了点头,没有问为什么。她把手伸进刘琦的臂弯里,挽住他的胳膊。不是依靠,是取暖。两个人的体温加在一起,比一个人的暖和。雪落在他们身上,化了,又落,又化。两个人的袍子都湿了,但没有人在乎。
冬天的天黑得早。才刚过午,天就暗下来了,像是有人在天上盖了一块灰布。刘琦说:“走吧。”达娃说:“好。”两个人沿着下山的小路走,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的,像是在跟人说话。咯吱,咯吱,咯吱。一步一声,一声一步,一直走到山脚下,走到札不让村,走到才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