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biquge321.com)更新快,无弹窗!
。
“一块铜。”
“上面有字。”
“嗯。”
“写的什么?”
“我的名字。”
达娃伸出手,摸了摸青铜片表面的刻痕。刻痕很细,她的指尖在上面划过,能感觉到微微的凹凸。她摸了很久,从第一个笔划摸到最后一个笔划,摸完了,把手指缩回去。
“谁刻的?”她问。
刘琦沉默了几秒钟。“我父亲。”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这不是真话,但他不能说真话。能说的最接近真话的,就是“我父亲”。原主的父亲死了,他的父亲在2026年,在930年还没有出生。两个父亲都不在这个时代,两个父亲都不能为他作证。但他需要一个来处,一个在这个时代能被理解的来处。父亲是最好的来处。
达娃没有追问。她只是又伸出手,摸了摸青铜片上的“刘”字,然后收回手,把脚从袍子里伸出来,重新泡进水里。水还是凉的,但她已经不怕了。
六
池子放满水的那天,是十月的最后一天。
水从进水口涌进来,流了整整七天,才把池子灌满。最后一天傍晚,刘琦站在池边,看着水面一点一点地接近溢流口。溢流口是他设计的,在池壁的最高处,如果水超过了这个高度,就会自动流出去,不会漫过池壁。水到了溢流口,没有漫过去,刚好停在口沿下方一指的位置。水面平静得像一块巨大的、深蓝色的、被放在山坡上的宝石。
多吉也来了。他站在刘琦旁边,看着满池的水,没有说话。他的手放在池壁上,手掌贴着石头,像是在感受水的温度和压力。他的手指很粗,骨节突出,指甲缝里有永远洗不掉的铁锈色。这双手打了二十年的铁,砌了四十天的石头。铁和石头,都是硬的东西,但他的手比它们都硬。不是硬在材质上,是硬在意志上。再硬的铁,再硬的石头,遇到一个不肯放弃的人,都会软。
“多吉。”
“嗯。”
“池子修好了。你接下来做什么?”
多吉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想,说:“回铺子,打铁。”
“不打石头了?”
“石头太重了。打铁轻一些。”
刘琦笑了。打铁不比砌石头轻,铁锤比铁锹重,铁砧比石头重。但多吉说“打铁轻一些”,不是指重量,是指心。他的心在铁铺里,不在工地上。他帮刘琦修池子,是因为刘琦需要他,不是因为他想修池子。现在池子修好了,他要回到他心在的地方。那里有炉火,有铁砧,有铁锤,有铁。那些东西让他踏实。
“以后需要打铁,来找我。”多吉说,“修池子就不用了。”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背对着刘琦说了一句:“你这个人,手不行,但脑子行。脑子行的人,能活很久。”
他走了。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池子旁边的小路上,像一个沉默的、正在离开的巨人。
七
刘琦一个人站在池边,看着满池的水。月光照在水面上,把整池水变成了一面巨大的、银色的镜子。镜子里面倒映着土林,倒映着星星,倒映着他自己的脸。那张脸在月光下显得有些陌生——更瘦了,颧骨更高了,眼窝更深了。不是老了,是累了。两年的劳作,两年的隐藏,两年的孤独,在他的脸上刻下了痕迹。
达娃从棚子里走出来,端着一碗酥油茶。她走到刘琦旁边,把碗递给他。
“喝了,回去睡觉。”她说。
刘琦接过碗,喝了一口。茶是热的,咸的,香的。他喝得很慢,小口小口地抿,像是在品味一种以后再也不会喝到的味道。达娃站在他旁边,没有催他,就站在那里,和他并排,看着池子里的月光。
“达娃。”
“嗯。”
“你想过以后吗?”
“什么以后?”
“五年后,十年后。你会在哪里?在做什么?”
达娃沉默了一会儿。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在月光下的影子。影子很短,因为她站得离池子很近,月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的影子压缩成了一个敦实的、矮矮的、像一个小板凳一样的形状。
“我应该还在这里。”她说,“种地。烧茶。缝衣服。活着。”
“不想去别的地方?”
“不想。这里挺好的。有你,有地,有池子。水够了,地肥了,人还在。不需要去别的地方。”
刘琦看着她。月光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轮廓染成了银白色。她的眼睛很亮,不是月光的反射,是眼睛本身在发光。那种光是活人才有的光,是吃饱了、穿暖了、有水喝、有地种的人才有的光。不是所有活着的人都有这种光。只有活得踏实的人才有。
他把碗里的茶喝完,把碗还给她。
“走吧,回去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