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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不是紧张,是专注——专注地看着远处的河谷,专注地看着那些正在被暮色吞没的土林。
她没有看他。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看什么?”她问,嘴角微微上翘。
“没什么。”刘琦转过头,也看向远处的河谷。
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凉意和青稞收割后的土地气息。达娃的辫梢被风吹起来,扫在刘琦的手臂上,痒痒的,像一只蝴蝶落在皮肤上。
刘琦没有躲。
九月中旬,试验田的第二轮种植开始了。
这一次不是种青稞,是种豌豆。轮作计划里,今年种青稞的地,明年种豌豆;今年种豌豆的地,明年种青稞。豆科植物的根系有固氮作用,可以增加土壤中的氮含量,为下一轮青稞种植提供更好的肥力基础。
达娃对种豌豆很熟悉。普兰的河谷里也种豌豆,但不是当主食吃,是当饲料——喂马,喂牦牛。人也会吃,但不多。豌豆面的口感比青稞面粗糙,吃了容易胀气,不太受欢迎。
“在普兰,豌豆是给牲口吃的。”达娃说,一边用木棍在地里戳洞,一边把豌豆种子丢进去,“人吃青稞,牲口吃豌豆。”
“在克什米尔,人也会吃豌豆。”刘琦说。他蹲在达娃身后,负责把丢进洞里的豌豆种子用土盖上,轻轻压实。两个人一前一后,配合得像一台精密的机器。
“你去过克什米尔?”
“没有。听人说的。”
达娃没有追问。她好像已经习惯了刘琦的“听人说”。很多事情,刘琦都没经历过,但他都知道。达娃不问为什么,她只是接受。这种接受不是盲目的信任,是一种“我不需要知道你为什么知道,我只需要知道你说的是对的”的务实。
豌豆种下去后的第五天,出苗了。
豌豆的幼苗和青稞不一样。青稞的苗是细长的、尖尖的,像一根根绿色的针;豌豆的苗是圆润的、肥厚的,叶片对生,像一对对张开的蝴蝶翅膀。达娃蹲在地边,看着那些刚破土的嫩苗,脸上露出了一种刘琦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表情——柔软的,温暖的,像春天的阳光照在刚刚融化的雪地上。
“怎么了?”刘琦问。
“我小时候,在普兰,每年春天都会跟着父亲去地里看豌豆出苗。”达娃说,“父亲说,豌豆的苗是最乖的。青稞的苗要等,等好几天,才出来。豌豆的苗不等,昨天种下去,今天就想出来。憋不住。”
刘琦蹲在她旁边,也看着那些嫩苗。他没有说话。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不是原主的父亲,是2026年的父亲。一个普通的中学老师,教了一辈子数学,退休后每天早上去公园打太极,下午在家看电视。他从来没有带刘琦去看过任何作物出苗。他们之间没有这种“乖”的对话。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达娃说的这些话,他也经历过。不是真的经历过,是“想”经历过。在另一个世界里,在另一条时间线上,他和一个像达娃一样的人,蹲在一片刚出苗的地边上,看那些憋不住的豌豆苗,一棵一棵地从土里钻出来。
那个世界不存在。但那个感觉是真实的。
“你在想什么?”达娃问。
“想我父亲。”刘琦说。这是真话。
达娃没有继续问。她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一株豌豆苗的嫩叶。叶子在她的指尖微微颤动,像一只刚醒来的蝴蝶在舒展翅膀。
“你父亲一定是个好人。”达娃说。
“为什么?”
“因为你不像一个坏人。”
刘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个逻辑不对,但他喜欢这个逻辑。
十月初,豌豆长到了膝盖高,开始开花了。
豌豆的花很小,白色带一点紫,像一只只小小的蝴蝶停在绿色的枝叶间。风一吹,整片地都在微微颤动,那些白色的小花在绿色的波浪中忽隐忽现,像是在躲猫猫。
达娃摘了一朵豌豆花,别在耳边。她转过头,问刘琦:“好看吗?”
刘琦看着她的脸。白色的豌豆花在她乌黑的头发旁边,像一颗小小的星星。她的眼睛在阳光下是深棕色的,瞳孔的深处有一点金色的光在跳动。她的嘴唇微微上翘,带着那种天然的、不是刻意做出的笑意。
“好看。”他说。
达娃笑了一下,把花从耳边取下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然后轻轻吹了一口气。花瓣从她的手心里飘起来,飘在空中,转了几个圈,落在地上。
“花好看,但不长久。”达娃说,“豆子才长久。”
刘琦看着那朵落在土里的豌豆花,花瓣上沾了一点泥,白色的花瓣衬着黑色的泥土,像雪落在炭上。
“花和豆子都长久。”他说,“花在的时候,好看。花不在了,豆子还在。豆子吃完了,种子还在。种子种下去,明年又有花。只要有人记得种,花就一直在。”
达娃看着他,看了好几秒钟。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土,拿起铁锹,走进了地里。
“你今天话真多。”她说,背对着他,声音里带着笑。
刘琦也站起来,拿起另一把铁锹,跟在她身后。
风从河谷里吹上来,吹动了整片豌豆地,那些白色的小花在风中摇摆,像是在向他们点头。
远处的土林在秋日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温暖的橙红色,像一道巨大的城墙,把这片小小的土地和外面的世界隔开。城墙上方的天空是深蓝色的,蓝得像一块被洗过无数次的绸缎,没有一丝云,干净得让人想哭。
刘琦跟在达娃身后,一步一步地走过田埂。他的影子落在她影子的旁边,两个影子靠得很近,近到几乎重叠在一起。
他没有刻意靠近她。
但影子自己靠近了。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