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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越治越毒(第1/2页)
MICU,二病区。
下午三点四十五分。
宋凛坐在办公桌后头。桌面上摞着一份转诊卷宗,足有半米高,三个加厚牛皮纸袋勉强兜住,最底下那个袋角已经被压出了一道惨白的折痕。
纸袋边缘磨得起了毛,封面上盖着好几家外省三甲医院的红色公章,颜色深浅不一——盖得越靠后,章子越浅,像是连印泥都跟着这家人一起耗尽了。
每一次跨省转诊,往往就是一个家庭的死缓宣判。
宋凛伸手,从最上面那摞病历里抽出一张腹部增强CT报告。他把它丢到对面的玻璃茶几上,纸页擦着玻璃滑出去半寸。
“看看吧。“他说,“你们CRIT再找不出器质性病变,明天就只能让她戴着呼吸机,转去精神卫生封闭中心了。“
林述坐在沙发上,拿起那份厚重的病历。
他没先翻最后的出院小结,反倒径直翻到最底层——一年前的门诊首诊记录。
那是一张已经发黄的门诊病历。
【姓名:沈小雅。年龄:24岁。职业:某市一中语文教师。】
【主诉:剧烈腹痛伴恶心一周。】
【既往史:曾任校田径队队员,身体健康。月经规律。】
林述的目光顺着这短短几行字滑下去。在医生眼里,这本该是一个健康、年轻、前途大好的生命起点。
可紧接着,病历的厚度便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叠了上去。
【县医院手术记录:腹痛剧烈,查体右下腹压痛。拟诊急性阑尾炎。行腹腔镜阑尾切除术。】
【术后病理:单纯性阑尾炎(未见明显化脓穿孔)。】
切掉了一个正常的阑尾。
腹痛却没停。
林述翻过这一页。半年后。
【市三甲医院转诊记录:右上腹刀割样绞痛,伴轻微黄疸。】
【手术记录:胆囊壁毛糙,拟诊慢性胆囊炎急性发作。行胆囊切除术。】
又切掉了一个正常的胆囊。
这腹痛像个幽灵,连续两次,地方医院都误诊,然后切错了器官。
病历翻到第三部分。两个月前,省会医院。
字迹开始变得潦草,化验单的颜色从外科的浅绿换成神内的蓝,最后变成了精神科那种刺眼的红。
【查房记录:患者双下肢进行性无力,无法站立。】
【护理记录:夜间突发癫痫样大抽搐,咬破舌头,四肢痉挛。自诉看见天花板上有虫子在爬,情绪极度狂躁。】
【家属口述:发病前曾因剧痛整夜哭喊,近期出现强烈的被害妄想,认为同病房的病友要投毒。】
这一页的边角,夹着一张皱巴巴的催款单复印件。上面写着:【欠费:47,500元】。
数字旁边还有半个手指印,像是哪只手反复摸过。
林述盯着那张催款单看了几秒。
一个原本站在讲台上教书的年轻女孩,短短一年,肚子上挨了两刀,丢了两个器官。如今不仅双腿瘫了,连意识都被碾成了碎片,变成病床上一具咬着压舌板、被认定为疯子。
而她的家,为了给她治病,显然已经被榨干了最后一滴血。
“地方医院该开的刀都开了,神内的药也用到了极量。精神科最后下的定性是‘重度躯体化障碍合并精神分裂‘。“
宋凛靠回椅背,椅子吱呀响了一声。他声音里那股疲惫,是国一院里待久了才有的那种——见过太多烂摊子,连叹气都省了。
“家属把老家的房子卖了。今天上午救护车直接拉进急诊,抽搐导致严重的呼吸肌无力,急诊插了管,就推到我这儿来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0章越治越毒(第2/2页)
林述合上那份厚达半米的病历。
“我去看看。“
他站起身,白大褂下摆一掀,朝四号隔离监控舱走去。
……
四号玻璃房内。
监护仪上的心率在110到130之间毫无规律地狂跳,那串数字像被人在背后乱敲键盘敲出来的。
呼吸机一吸一呼,低鸣得格外沉重。
病床上的女孩被剃光了头发。头皮青白,露出几道浅浅的青色血管。
她的四肢被蓝色医用约束带死死捆在金属床栏上。手腕和脚踝处,挣扎勒出了一圈圈触目惊心的青紫淤血——那种紫,已经不是新鲜的紫,是在皮肉里淤了好几天、捂出来的暗紫。
林述走到床边。
女孩眼睛半睁,眼白上翻,眼角残留着干涸的分泌物,结成一小撮黄白色的痂。嘴里插着气管导管,牙齿死死咬住白色塑料牙垫,发出“咯吱咯吱“让人牙酸的摩擦声。
她已经没有意识了。
整个人完全交给了药物和痉挛。
林述的目光从她痛苦扭曲的脸,下移到她裸露的腹部。
那片肚皮苍白薄弱,皮下的青色血管隐隐透出来。右下腹横亘着一道五厘米长的陈旧阑尾切口疤痕;右上腹紧贴肋缘,还有三个腹腔镜胆囊切除留下的圆形暗红色增生疤肉。
它们像两块刺眼的丑陋补丁,无声地嘲笑着过去这一年里,外科手术刀的无效与盲目。
林述戴着硅胶手套的右手,轻轻按上她那布满伤痕的腹壁。
刚一接触——
哪怕在深度镇静和昏迷下,女孩的腹部肌肉依然产生了一丝带着本能的抗拒性收缩。
她在疼。
林述收回手。
就在他直起腰的一瞬。
女孩苍白的额头上方,空调出风口的下面。
空气发生了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扭曲。
一个灰褐色的词条悄然浮现,没有任何光芒,像一段诅咒。
【越治越毒】。
林述漆黑的瞳孔猛地一缩,呼吸在口罩下停了半秒。
越治越毒。
这不是在说庸医乱开药——系统不会用带主观情绪的道德评判词。
系统只是在客观的描述整个现象。
林述猛地转身,一把抓起床尾金属夹板上那份“外院带入用药清单“复印件。
【内科·中级】那张庞大如星图般的交叉病理知识网,在他脑海中以前所未有的负荷,高速地旋转起来。
腹痛如绞,外科探查找不到穿孔与坏死;
进行性下肢瘫痪,神内核磁扫不出任何脊髓病变;
癫痫发作伴极度精神异常,精神科的镇静剂便一管管地推了进去。
林述的视线盯在那份长长的用药清单上。
抗癫痫药:卡马西平、丙戊酸钠。
强效镇静/止痛药:地西泮、曲马多、巴比妥类。
这些用来压制她抽搐和腹痛的药,被各个地方医院的主治们像叠罗汉一样塞进她的静脉。一支接一支,一支压一支。
“治“她的,是这些药。
“毒“她的,也是这些药。
林述的目光从单子上抬起来,越过病床,落在走廊外正和护士长交代费用的老父亲身上。那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全白了,背脊佝偻得像一张弓。
他双手捧着手机,还有一张银行卡,卑微地朝护士不停点头。
讽刺的是,他倾家荡产买回来的药,一直在加速他女儿的病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