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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陈建国没有听。
他赌的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文件归文件,下面的事没人真管。
以前也下过文件,下完了就锁在抽屉里,该干嘛干嘛。
但他没赌到新书记要拿砖窑开刀。
新书记要的是政绩。一个从市里下来的干部,到了县里,头一脚得踢响。
清理小砖窑,执行省里文件,既能出数据,又不用得罪太大的人,小砖窑的老板都是农民,没背景,没靠山,推了就推了。
杀鸡儆猴,干净利落。
推土机来的那天是个阴天。
国土和农业两个部门联合执法,带着镇上的民兵,浩浩荡荡开了三辆车上来。
陈建国站在窑口。
他看着那台黄色的推土机从土路上碾过来,履带轧在地面上发出闷响,柴油的黑烟往上冒,被风吹散了。
执法的人跟他说话。说了什么他后来记不太清了,大概是限期整改,不符合规定,必须拆除之类的。
每一个字他都听见了,但连在一起就变成了一团噪音。
他没闹。
不是不想闹,是他看见执法的人手里拿着的那份文件上,有一个章,盖在右下角,红彤彤的。
县政府的章。
这个章意味着,不是哪个部门跟他过不去,是整个县的意志。他一个烧砖的农民,跟县的意志较什么劲?
他是三十多个窑里,唯一一个走了正规手续的。正因为走了手续,纸面上有名有姓,签字在册,反而成了最好拆的那一个。
推土机启动了。
铲刀抵住窑体的外墙,发动机的声音突然变粗。墙面先是裂开了一道缝,然后碎了,砖块像牙齿一样一颗一颗往下掉。
整面墙倒的时候,扬起一大片灰,呛得人睁不开眼。
窑顶塌了。他修了一整个冬天的拱形窑顶,被铲刀从中间劈开,两半砖拱像被掰断的馒头,往两边歪下去。
然后是窑膛。
窑膛里还码着上一窑没出完的砖。那些砖整整齐齐地排在里面,每一块都是他亲手码的,码的时候留了精确的缝隙让热气流通。
现在推土机把它们连同窑壁一起推成了一堆碎砖。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
四十多个工人站在远处看着,没有人说话。
有几个女人在抹眼泪,不是心疼窑,是心疼这份活儿,明天开始,她们又没地方挣钱了。
陈建国从头到尾站在那里,没动。
推土机走了以后,他在窑口旁边蹲下来,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了一根,又抽了一根。
从下午三点蹲到天黑。
窑拆了不是最疼的。
最疼的是窑拆了,他还欠着四十三个工人的工钱。
最后那两个月,砖卖出去的钱还没回收,有一笔货款压在一个乡镇的基建工地上,对方拖着不结。
窑一拆,对方更有借口了,“你窑都没了,你拿什么供货?合同作废。“
陈建国算了一笔账。
四十三个工人,两个月的工钱,一共两万六千块。
一九九三年的两万六千块。在青泽县,是一个普通家庭五六年的全部收入。
工人们没去找县政府,没去找信访办。
他们去了经济开发办。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陈建国的砖窑能批下来,是张德明签的字,是张德明在领导面前拍的胸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2章他加快了脚步(第2/2页)
工人们堵在开发办门口,拉着一条白布,上面用墨汁写着五个字——
还我血汗钱。
张德明被叫去了县政府。
领导没骂他。
比骂更难受。
领导坐在办公桌后面,看了他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小张啊,年轻人嘛,以后批东西的时候,眼睛擦亮点。“
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不大不小的事。但这句话里的分量,张德明听得清清楚楚,你的政治信用,透支了。
他被调离经济开发办,去了档案室。
一个二十七岁的年轻干部,从实权岗位调去整理档案。
在青泽县的行政体系里,这跟判死刑差不了多少。
档案室在县政府后楼的一层,窗户小,常年照不到太阳。
房间里全是铁皮柜子,柜子里塞满了发黄的文件,纸张的霉味跟灰尘混在一起,吸进肺里发闷。
张德明每天的工作是给文件盖章、编号、装盒、上架。
他在档案室一待就是四年。
陈建国不知道张德明在那四年里想过什么。
没人知道,张德明不是会把心事挂在嘴上的人。
但后来有些碎片传出来过。不是张德明自己说的,是单位里的人零零散散提过的。
有一回是管后勤的老刘。有天晚上老刘回县政府取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