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集：史官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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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3集：史官之死(第1/2页)
    《沧海遗珠·琉球王国》第四卷《怅恨》第三章：守望
    第193集：史官之死
    蔡大鼎入土那天，天阴得厉害。没有雨，只是云层压得极低，像一床浸了水的旧棉絮盖在福州城上。风从闽江口灌进来，带着泥腥味和远处渔船的煤烟。
    林义一夜没睡，天不亮就起来，把蔡大鼎的灵堂重新收拾了一遍。棺材摆在正堂中央，前面两支白烛，烛火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却一直没灭。
    蔡大鼎没有子嗣，丧事由林义和郑曜操办。灵位是阿护亲手写的，上书“琉球遗臣蔡公大鼎之位”。字写得端端正正，一笔一画都像在石头上刻出来的。
    天亮之后，阿古来问，说南台那边已经有人动身了。林义点点头，又去厢房检查了一遍蔡大鼎的遗物。书稿早已收好，用油纸包了三层，放进向公留下的那个大木箱里。木箱很沉，林义和郑曜抬了两次才抬稳。他想，这箱子里装的不只是字，还有一个人半辈子的命。
    他看见蔡大鼎平日喝茶的那只旧碗还搁在窗台上。碗口缺了一小块，碗身上有细密的冰裂纹。蔡大鼎生前说过，这碗跟了他二十年，比亲儿子还亲。林义把碗拿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走到灵前，轻轻搁在棺材旁边。
    “带着吧。路上渴了，也有个喝水的东西。”他低声说了一句，像在跟一个还活着的人说话。
    最先到的是毛允良和陈铁生。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巷口。毛允良走得不快，陈铁生拄着拐杖跟在后面，脸色不太好，腿脚也不便，但还是一步一步走了来。
    “林公，我们来了。”毛允良说。
    林义迎出去，伸手扶住陈铁生。陈铁生说：“不用扶。我这条腿还没到不听使唤的地步。”他嘴上这么说，身子却不自觉地往林义那边靠了靠。林义没再说话，只把竹杖让出一截给他搭手。
    阿古和苗晨曦随后到了。苗晨曦穿了一身玄色衣裳，腰间别着短刀。她走到灵前，看了一眼灵位，没说话，只从怀里取出三根香，就着白烛点了，插进香炉里。香烟直直地往上升，到了半空才被风吹散。
    真鹤抱着尚德站在会馆门口。尚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睁着眼睛看那些白幡。白幡被风吹得哗哗响，像一群白鸟在低空盘旋。真鹤把尚德往怀里拢了拢，用外衫替他挡住风。
    郑曜从上海赶回来时，已经快到辰时。他还穿着谈事情的青布长衫，衣襟上沾着灰，看得出是一路赶回来的。他进了门，先朝林义点了一下头，然后走到蔡大鼎灵前，跪下来，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他起身时，林义看见他眼里有血丝，嘴唇干得起了皮。
    “喝口水再走。”林义说。
    “不喝了。赶得上送，比什么都强。”郑曜摇头。
    谢天赐带着七个孩子站在最前面。孩子们穿着一色的灰布短打，是陈铁生让人赶制的。最大的来福十五岁，最小的阿团才七岁。阿团手里捧着一束野花，花是从闽侯的山上采来的，已经蔫了一半。阿团没敢动，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一直忍着。他知道蔡先生是个有学问的人，要送他走得体面些。可他不晓得怎么才叫体面，只是把腰杆挺得比平时都直。
    谢天赐走过来，对林义说：“林公，都到齐了。”
    林义扫了一眼满院子的人，把竹杖在地上顿了一下。
    “起灵。”林义说。
    棺材由毛允良、陈铁生、阿古和郑曜四人抬起来。陈铁生抬得吃力，但咬牙没有出声。毛允良走在最前，棺木压在肩上，像压着一座山。可他走得很稳，一步是一步。
    林义拄着竹杖走在最前面。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踏得实。送葬的队伍出了巷口，沿着闽江边往城外走。江面上有船，船上的工人停了手里的活，望着这支沉默的队伍。
    刚出巷口没多远，路旁陆陆续续有人加入进来。先是巷口卖豆腐的刘婆，她挎着一只竹篮，篮子里是几块白豆腐，说是给蔡先生路上吃的。接着是码头上的几个搬运工，他们认得蔡大鼎，从前蔡先生在码头摆过茶摊，给力夫们送过解暑的凉茶。再后来，几个从泉州赶来的琉球人追上了队伍。他们衣衫上沾着泥土，脚上的草鞋已经磨穿了边，显然是连夜赶路过来的。
    “蔡先生当年到泉州，给我家孩子治过腿。”一个四十来岁的泉州妇人抹着泪说。她手里提着一小篓橘子，橘子皮已经有些干了。她说，那孩子现在能走了，是蔡先生用草药敷了半个月才好的。林义点点头，没说话。这样的人陆续来了六七个，都跟在队伍后面，不声不响地走。
    林义从怀里掏出一卷白纸。纸是他连夜重抄的《琉球录》目录，一共七十三页。走到城门口时，他把纸一张一张抽出来，往空中撒。纸片被风托起来，在灰暗的天色里翻卷着，像一群白蝴蝶，纷纷扬扬地往海那边飞。
    “蔡先生走了。可他的字还在。”林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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