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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1章去看江南一场雨(第1/2页)
水榭外的雨势越发急促。
谢祢衡那番剖析落下后,屋内再无人接话。
崔敬端在半空的青瓷茶盏早已没了热气,茶汤表面浮起一层暗淡的冷光。
他直愣愣的盯着对面被风雨打湿的谢祢衡,脑海中,正反复咀嚼着方才那五个呢字。
春闱、河工、军械、盐课、漕运。
这五项,哪一项不是世家门阀赖以生存的根基?
哪一项不是他们安插亲信、敛聚财富的门路?
若真如谢祢衡所言,老皇帝要将这些财权统统收归中央,那世家百年来的底蕴,便会毁于一旦。
崔敬的手腕开始发酸,终于将那盏冷茶重重搁在桌上,茶水溅出,染湿了袖口。
郑渊右手拇指上的羊脂白玉扳指停住了,这位荥阳家主将,目光穿过水榭的雨幕,望向皇城方向。
“谢阁老。”郑渊的声音透着浓浓的疑虑,“当今圣上登基三十余载,历来行事讲究制衡……对付王家,也是温水煮青蛙,熬了整整十年才让许家收了网,如今他老人家为何偏偏在此时发难?”
郑渊的目光从皇城方向收回,落在谢祢衡脸上,试图从这位内阁首辅的表情中找出端倪。
“这般急躁地收缴地方财权,绝非明智之举。”
“世家在地方盘根错节,真要逼急了,底下的人阳奉阴违,甚至煽动民变,大乾的江山社稷都会动荡。圣上难道不怕逼急了世家,引起天下大乱?”
卢伯远将双手拢在袖中,干瘪的嘴唇动了动,跟着开口:“郑兄所言极是,这不合常理。”
卢伯远一生钻研圣贤书,讲究的是制衡与妥协。
这位范阳卢氏的家主,可太了解那位坐在龙椅上的帝王了。
“天子一贯求稳,若是徐徐图之,咱们兴许还会退让几分,可如今这般大张旗鼓地拿秋闱开刀,无异于把刀架在咱们的脖子上,逼着咱们鱼死网破。”
“这等险棋,绝非圣上往日的做派。”
卢伯远摇了摇头,花白的胡须在风中颤动。
“老夫以为,这不过是圣上的一次试探,许有德不过是个过河卒子,圣上想看看咱们的底线在哪儿。”
谢祢衡转过身,任由半边湿透的衣襟贴在身上,首辅看着面前这三位执掌天下权柄的门阀家主,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试探?压制?”谢祢衡摇了摇头,走到案前,将那几枚被雨水打湿的棋子拢入掌心,“你们以为,陛下这是在压制咱们?错得离谱。”
谢祢衡将棋子重重拍在棋盘中央,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陛下这不是压制,他是在破釜沉舟!”
崔敬眉头拧成一个川字,语气中满是不解:“破釜沉舟?谢阁老这话未免危言耸听了。”
“如今大乾四海表面升平,江南赋税年年充盈,北境虽有赫连人袭扰,但铁兰山守着镇北城,也算稳当……朝堂之上,咱们几家也是恭顺有加。”
“陛下稳坐龙椅,何来破釜沉舟之说?”
崔敬站起身,在水榭内来回踱步。
“再者,就算陛下要收权,大可提拔几个心腹,慢慢分化咱们,何必用这种玉石俱焚的手段?”
谢祢衡没有理会崔敬的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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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辅走到水榭入口处,左右看了一眼,确认四周只有风雨声,这才折返回来,说悄悄话一般。
“四海升平?那不过是粉饰太平的戏码。”谢祢衡的目光在三人脸上逐一扫过,“老夫在宫里埋了二十年的暗线,前日拼死送出来一个消息。”
谢祢衡停顿了一下,看着三人屏息凝神的模样,才继续说道:“太医院近半年来,频繁更换圣上的药方!那些倒掉的药渣,老夫让人偷偷验过。”
“里头多见人参、附子、肉桂……全是吊命的虎狼之药!”
水榭内静得只能听见外头的雨声。
郑渊的手突然一抖,那枚羊脂白玉扳指磕在椅子扶手上,发出一声脆响。
卢伯远原本就苍白的面容,现下更是褪去了血色,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嘴唇发颤。
谢祢衡直起身,语气森寒:“圣上的龙体,已是强弩之末。他老人家,时日无多了。”
崔敬坐在原处,只觉阵阵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崔敬脑海中迅速拼凑起所有的线索。
濒死的帝王,即将继位的新君,还有盘根错节的世家门阀。
“原来如此……”崔敬喃喃出声,声音干涩,“陛下自知大限将至,怕新君压不住咱们,所以才要赶在咽气之前,替未来那新君扫清障碍!他这是要拉着咱们同归于尽,做最后的疯狂反扑!”
“疯了……真是疯了。”卢伯远喃喃自语,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焦灼,“若天子当真连命都不顾,咱们那些常规的制衡手段,还有何用?”
“他大可一道圣旨,与没有军权的世家同归于尽,哪怕背上千古骂名,也要为后世子孙铺平道路。”
郑渊能在荥阳郑氏家主的位置上坐稳三十年,靠的绝非运气。
短暂的骇然过后,脑海中开始飞速推演。
如果老皇帝真的要破釜沉舟,仅仅收缴秋闱钱粮,断然不够。
这只是第一步,是试探,是前奏。
一个濒死的帝王,为了保住大乾的江山,保住新君的皇位,还会做出什么更疯狂的举动?
郑渊的思维在这一刻飞速运转。
他将老皇帝的性格、大乾的局势、世家的分布,全部放在一起考量。
老皇帝忌惮世家在北方的根基,而他想保住的,是新君的皇位。
郑渊睁开双眼,目光锐利,直视着谢祢衡。
“谢阁老。”郑渊的声音变得异常冷静,甚至带着几分残酷的清醒,“若圣上当真存了这等心思,那咱们面临的,恐怕不止是财权被收缴这么简单。”
郑渊站起身,走到水榭边缘,指着北方。
“这京城原本是按照祖制所选,但……当今距离北境阴山太近了!赫连人的铁骑,只要突破镇北城,不消半月便可兵临城下。”郑渊转过身,看着面色凝重的三人,“若老皇帝自知时日无多,为了保新君安稳,为了彻底摆脱咱们在北方的根基……”
郑渊一字一顿的吐出那句话:“他会不会借着赫连铁骑南下的威胁,直接下旨,迁都江南?”
水榭内,风雨声全数被隔绝在外。
谢祢衡双目圆睁,崔敬和卢伯远更是身形僵硬,定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