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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盐价之困
“医理上说得通。可很难实行，只说这隔离区上下百余人，每日用水、用药，哪一样不要钱？更别提江南那么大一个地方了。”
林南一愣。
“这……和用炭用水有什么关系？”
陈医官苦笑接口。
“林兄弟，你帐篷里那炉炭，是那些兵卒看在是同僚的份上，从府衙应急物资里挤出来的。”
“这是因为你们是为了应天府办事才给的，我猜这次你们用完，下次也要掏钱了。”
“你没看到，还有其他人学着你们的法子，可都是自己出钱买的，即使如此还有一半的帐篷里面并没有。”
“你知道为何嘛？如今因为瘟疫的事情，炭的价格比平日贵了三倍！水也要人挑，柴也要人砍——这些都是要花钱的。”
吴医官叹道：“更别说盐了。你说要让轻症病人每日喝淡盐水，可知盐价几何？”
林南还真不知道。
因为南记采购是王嫂他们来弄的。
吴医官见状懂了，伸出三根手指。
“上好的淮盐，如今一斤要这个数——三百文。寻常人家，一月吃盐也不过二三两。”
“你这法子，一人一日就要用掉半两盐，百人就是五十斤，一日光盐钱就要十五两银子！”
林南倒吸一口凉气。
“况且。”
陈医官补充道。
“产盐最多的是两淮盐场，可如今江南疫情肆虐，盐工逃散，盐运停滞。”
“市面上盐价一日三涨，有价无市。你说设‘补液点’，备淡盐水——盐从哪来？钱从哪来？”
林南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忽然意识到为什么这些法子普及不了。
是啊，淡盐水能救命，道理很简单。
可盐是专卖品，是战略物资，是朝廷重要的税源。
炭要钱，水要钱，人力要钱……在瘟疫面前，生命是有价码的，而这个价码，很多人付不起。
“那……那就看着病人脱水而死吗？”
林南声音发干。
吴医官拍了拍他的肩膀，神色复杂。
“林小友，你有仁心，这是好事。可这世上的事，不是光有仁心就够的。”
“太医们开的方子固然复杂，可那些药材，朝廷有常平仓储备，能调拨。你这淡盐水……却不行啊。”
两位医官摇头叹息着走了。
林南站在原地，手里那本《疫症杂录》突然变得沉重无比。
书中有路，可路上布满荆棘。
他垂头丧气地走回帐篷。王哥见他神色不对，关心道。
“林兄弟，怎么了？医官不认可你的法子？”
林南苦笑：“认可，但做不到。”
他把盐价、炭价的事说了一遍。
王哥等人听完，也都沉默了。
他们都是底层小吏，太清楚钱的重要性了。
十五两银子一天？别说隔离区，就是整个应天府衙，也未必拿得出这笔持续的支出。
“要不……”
赵五试探道。
“咱们联名向周大人上书？说不定……”
“没用。”
李四摇头。
“周大人只管治安巡捕，钱粮的事归户房管。”
“如今江南闹瘟疫，朝廷的钱粮都往南边调了，哪还有余钱给咱们这儿买盐？”
帐篷里一片压抑。
炉子上的水开了，大家不由自主的想着，最后几块炭了，用完，他们也没了。
就在这时，帐篷帘子被掀开，一个兵卒探头进来：
“林南，周大人要见你。”
那兵卒神色严肃。
“你……快去沐浴更衣，换身干净衣裳。”
林南一愣：“现在？在隔离期……”
“大人有令。”
兵卒道。
“我们已经跟医官说过了，你只是接触者，至今无症状，短时间外出问话无妨。但为防万一，须得沐浴更衣。”
王哥紧张地抓住林南的胳膊。
“林兄弟，这……”
林南拍拍他的手，心中疑窦丛生。
周琮要问话，派个书吏来录口供便是，何必大费周章把他带出隔离区？还要沐浴更衣？这规格未免太高了。
难道……是自己最近提出的方案惹了什么麻烦？还是城门的事出了什么纰漏？
想不明白，他只能他压下心中不安，对兵卒点头。
“好，我这就去。”
兵卒引着他走到隔离区角落一个临时搭起的浴棚。
里面备好了热水、皂角，还有一套干净的粗布衣裳——看尺寸，是特意找来的。
林南脱掉穿了五天的旧衣，跳进木桶。
热水包裹全身，洗去疲惫，却洗不去心中的困惑。
他仔细回忆那日城门的每一个细节，确认自己没有做错什么。
周琮那天不是在场嘛？还有什么需要问的？
沐浴完毕，换上干净衣裳，林南走出浴棚。
兵卒已经备好一辆简陋的马车等候在隔离区外。
“上车吧。”兵卒道，“周大人等着呢。”
林南点点头上了车。
马车在周府后门停下。
衙役引着林南进府，七拐八绕，来到一处独立的小花厅。
花厅不大，陈设简洁，当中立着一道精致的紫檀木屏风，八扇屏面绘着梅兰竹菊，做工考究。
屏风前摆着一张椅子，离屏风约十步远。
两个炭盆烧得正旺，厅内暖意融融，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艾草香气。
周琮坐在屏风旁的一张椅子上，见林南进来，指了指那张椅子。
“坐。”
林南行礼坐下，心中疑惑更甚——这阵仗，不像寻常问话。
“林南。”
周琮看向旁边那位皇帝，随后开口，声音有些紧绷。
“你把那日聚宝门前发现病患的经过，再仔细说一遍。从张贵等人到来开始，不要遗漏任何细节。”
林南定了定神，开始叙述。
这些事情周琮是看了全程的，现在听完知道一句没差。
屏风后，朱元璋静静听着。
“……后来医官确诊是霍乱，周大人就下令封锁隔离了。”
林南说完，垂下眼，“卑职自知擅自做主，请大人责罚。”
“嗯。”
周琮说着看向屏风，似乎在等待什么指示。
片刻沉默后，屏风后传来一个故意压着嗓子的声音。
“林南，我听说你在隔离区做了很多事情？为何那么做。”
林南心中一震。
这声音……有些耳熟，却又想不起在哪听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