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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夜。
钟声从庄园深处传来,沉闷,厚重,像从棺材板底敲出来的,一下一下,震得人心口发紧。
十二下。
从祠堂开始,一盏盏红灯笼沿着走廊排开,红光落在地上,把石板照得发暗,像被新鲜的血浸过一遍,宾客们站在大厅里,谁也不敢开口,连吞咽都变得很轻。
钟声落尽的刹那,唢呐声骤然响起。
不是一支唢呐,是很多支,像是庄园四面八方同时有人吹奏,调子高亢,尖锐,喜庆得过了头,喜庆得让人后背发凉。
是喜调,吹得很足,很亮,像要把这夜里所有的阴气都硬生生压下去,可越是喜庆,越让人心里发寒,因为赵家今天这场「喜事」,从请柬开始就不对劲。
「吉时到——!」
周管家站在礼堂旁,扯着嗓子喊了一声,他声音又细又长,像一根线勒在众人心口,喊完之后,大厅里没有应和的热闹,只有一片更沉的安静。
红布铺地,白烛高照,厅中央那口巨大的红漆棺材敞着盖,棺内铺着红布,红得发黑,旁边两把椅子一红一黑,红椅靠近棺材,黑椅偏后半步,怎麽看都像一场把人送进棺里的仪式。
林清歌站在靠侧的位置,目光从棺材扫到红布,再扫到白烛,她没动,手却一直攥着,指尖发白。
徐坤凑过来,压着嗓子嘀咕:「头儿,这也太阴间了吧,棺材当婚床,这谁顶得住啊!」
林清歌侧头瞪了他一眼,声音压得极低,像刀刃贴着耳朵划过去:「闭嘴,嘴再碎我把你塞棺材里!」
徐坤立刻做了个「拉链」手势,眼神却更紧张了,盯着棺材像盯着一口活物。
唢呐声越吹越急,锣鼓跟上,喜乐一齐起,赵家下人分列两侧,红灯笼举得更高,周管家又喊。
「请新娘——!」
侧门帘子被掀开,两名侍女搀扶着赵青走出来。
那一瞬间,大厅里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赵青穿着凤冠霞帔,红得夺目,金线压着纹样,珠串垂在额前。
红盖头遮住了她的脸,看不见表情,只露出下巴和嘴唇,嘴唇涂得很红,却没有一丝血色。
可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一股寒意从她身上往外散,像冬天的井水泼在背上。
她的动作很僵,僵到不像在走路,更像被人牵着线往前拖,侍女扶着她,其实更像是跟着她走,因为赵青的脚步没有半点犹豫,她每一步都落得很准,像落在提前画好的线上。
最刺耳的是她脚下那双红绣鞋。
她每走一步,鞋底都会发出「咔哒」一声,像骨头碰骨头,清脆又冷,落在喜乐里却格外明显。
咔哒。
咔哒。
每一下都敲在人的心口。
宾客里有人忍不住往后退了半步,又硬生生站住,因为退一步都显得不合时宜,赵家的视线像一张网,谁动谁就会被记住。
周管家看着赵青走到红椅旁,笑容标准,声音更大。
「新娘落座——!」
赵青没有坐,她只是站在红椅前,像没听见,又好像听见了却不需要。
她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侍女赶紧扶稳,她才缓缓坐下,坐得端正,背直得像一根木桩。
林清歌盯着她,心里一沉。
赵青那种人,不可能这麽「乖」,她在第九区横着走二十年,遇事从不低头,今天却像被人抽掉了骨头,只剩一身外壳。
唢呐声忽然又高了一截。
周管家抬手,掌心往下一压,像按住全场的躁动。
「请新郎——!」
大厅另一侧,帘子掀开。
赵老太爷在两名下人的搀扶下出现,他穿着新郎的礼服,衣料很贵,样式也讲究,可穿在他身上只剩一股违和,他太瘦了,瘦得衣服像挂在枯枝上!
他走得很慢,脸色灰白,眼窝深陷,嘴角却挂着一点笑,那笑像裂开的树皮。
他一出现,宾客们齐刷刷站直。
赵老太爷扫了一眼众人,视线掠过时没有停留,却让人觉得自己被看透了,从骨头缝里冒寒气。
徐坤在林清歌身后咬着牙,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明显又想吐槽,被林清歌抬手一压,硬生生压住。
周管家继续唱礼,语气开始变得「正规」,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生怕有人听不懂。
「新郎落座——!」
赵老太爷走到黑椅旁坐下,坐下那一刻,他的身体像松了一下,肩膀微微塌下去,整个人更像一具被摆正的尸体。
大厅里有人偷偷看他,又立刻移开视线,仿佛害怕与他对视会招来什麽。
周管家抬手指向棺材前的香案,香案不大,却摆得齐,红烛一对,香炉一口,香菸直直往上,几乎不散,好似这屋里的空气完全不流动。
「行礼——!」
「先行告天告地,告祖宗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