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8章 一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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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以前听说过一个故事。
    是很久以前,和苏九娘云游四海时,听一个在茶馆说书兼带看相的老瞎子,在冬夜的火盆边,就着一壶劣酒,断断续续讲的。那时我年纪还小,只觉得故事里的人离奇又可怜,像话本里的角色。如今在滨海这片泥潭里越陷越深,夜里独自对着关公像的香烟,或是看着窗外不眠的灯火,那个故事里的一些影子,便会不期然地浮上心头。
    故事说的是民国时候,南边水陆码头交错的地方,出过一个奇人。
    没人知道他真名,道上都叫他“云中手”。说他那一双手,十指修长灵巧得不像话,能在你眼皮子底下,把一副牌洗出七十二种变化,你想要什么牌,他就能给你码出什么牌,神乎其技。
    不止牌九骰子,据说他还能模仿任何人的笔迹,拓印官防大印能以假乱真,甚至能隔着三步远,用特制的细丝,从你贴身的内袋里勾出怀表而不让你有丝毫察觉。
    真正的“盗亦有道,千门有魁”。
    “云中手”凭这身本事,本该富甲一方,或者做个逍遥法外的传奇。
    可他偏不。
    那时节山河破碎,风雨飘摇。
    他这双本该用来攫取金山银山、或者游戏人间的手,却做起了最危险、也最“不划算”的买卖——他专挑那些为富不仁的豪绅、勾结外寇的买办、倒卖物资发国难财的奸商下手。
    用他的千术,设下一个个精妙的局,将那些不义之财,成箱成箱地“赢”过来,或者干脆“拿”过来。
    得来的钱,他分文不取。
    通过一些连他自己都未必完全清楚的渠道,换成药品、棉纱、枪械零件,甚至是一张张能救命的船票、车票,源源不断地送往北方,送到那些真正在提着脑袋流血拼命的人手里。
    他像个活在阴影里的散财童子,又像个没有姓名的侠客。
    知道他存在的人极少,但每一个知道的,提起“云中手”,都得竖个大拇指,说一声“是条汉子,是个人物”。
    这样的人,本该有个轰轰烈烈、或者至少是隐姓埋名得善终的结局。
    可坏,就坏在一个“情”字上。
    也不知是劫数,还是命里该有这么一遭。
    在某次针对一个与敌国商人往来密切的大买办的行动中,“云中手”遇见了一个女人。
    那女人是买办新纳的姨太太,据说曾是沪上的交际花,流落至此。她生得极美,不是那种艳俗的美,而是带着书卷气的清冷,眉宇间总笼着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哀愁,像江南的烟雨。
    尤其是一双眼睛,看人时仿佛含着千言万语,欲说还休。
    “云中手”那样精明的人物,能看透最复杂的牌局,能识破最狡诈的陷阱,却独独看不透那双眼睛里的哀愁是真是假。
    或许是他半生孤影,行走在黑暗与危险的边缘,从未尝过情爱滋味;或许是那女人刻意营造的柔弱无助,恰好击中了他内心深处不为人知的保护欲;又或许,仅仅是命运开的一个恶劣玩笑。
    他迷上了她。
    不可救药。
    他背着同伴,私下与她相见。
    女人诉说着自己的“不幸”,是被迫嫁与买办,心系家国,却身不由己。眼泪像断线的珠子,每一颗都砸在“云中手”冷硬了半生的心坎上,砸出一个个柔软的坑。
    他开始相信,她是这污浊泥潭里,另一枝被迫染尘的白莲。
    他开始为她破例。
    告诉她一些已属绝密的消息。
    在她“无意”的探问下,透露下一次行动模糊的时间或地点。
    他以为这是爱情,是乱世中两个孤独灵魂的相互取暖。他计划着,干完最后一票大的,就带着她远走高飞,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过普通人的日子。
    最后一票,目标是一个囤积了大量西药、准备高价抛售发国难财的巨贾。行动前夜,他还去见了她,给她留下一笔钱,让她先行离开去约定地点等候。
    那一夜,风很大。
    行动异常顺利,顺利得让他有些不安。当他们带着沉重的药品箱子,抵达预定交接的码头仓库时,等待他们的不是接应的人,而是雪亮的探照灯、黑洞洞的枪口,和那个买办得意又狰狞的脸。当然,还有那个依偎在买办身边,脸上再无半分哀愁,只剩下冰冷和嘲弄的女人。
    直到那一刻,“云中手”才终于看清,那女人眼底深处,不是哀愁,是深不见底的寒冰,是毫无感情的冷静。
    她不是什么流落风尘的可怜姨太太,她是敌国精心培养、潜伏多年的高级间谍,代号“夜昙”。她的任务,就是利用美色,接近并挖出“云中手”这条隐秘战线上的关键人物,一网打尽。
    枪响了。
    同伴倒下。
    鲜血染红了码头上冰冷的石板。
    “云中手”凭借超凡的身手和预先留的后路,侥幸冲出重围,身中数枪,跳入冰冷的江水,捡回半条命。
    但一切都完了。
    联络点被破获,上线牺牲,筹集的大批物资被截,更重要的是,因为他泄露的信息和错误的信任,导致整条情报线遭受重创,许多同志被捕遇害。
    他成了罪人。
    通敌,叛变,汉奸……无数肮脏的污水泼向他。
    他昔日的“侠名”变成了最大的讽刺。
    曾经对他翘大拇指的人,现在恨不得生啖其肉。
    他拖着残躯,像阴沟里的老鼠,在无尽的追捕和唾骂中东躲西藏。
    没有组织再接纳他,昔日的同伴视他为仇寇,普通人听说他的名字都要吐口唾沫。
    他最终死在一个破败的土地庙里,无人收尸。
    死的时候,手里紧紧攥着一枚生锈的、边缘磨得光滑的银元——那是他第一次赢来不义之财,换成药品送出去后,留下的唯一纪念。
    老瞎子讲到这儿,壶里的酒也见了底。
    他用干枯的手抹了把脸,叹口气,
    “所以说啊,小子,记住喽。这江湖上,最厉害的功夫,不是手上的活,是心里的秤。最要命的毒,不是鹤顶红,是美人泪。最逃不开的劫,不是刀山火海,是自个儿心里头那点舍不得、放不下的念想。”
    “一双能偷天换日、救国救民的手,最后毁在了一个不该信、不该爱的人手里。英雄?狗熊?汉奸?情种?谁他妈说得清呢……”
    “爱错一个人啊,真能毁了一生。连皮带骨,渣都不剩。”
    火盆里的炭火“噼啪”轻响,爆出一小团火星,旋即黯淡,化为灰烬。
    窗外的夜,还长得很。
    就像滨海此刻的夜,藏着无数看不清的人,和算不完的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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