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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洛——洛阳城里铁匠铺的学徒,二十岁,入伍时手臂上的肌肉比同龄人厚实一圈——正用指甲拼命抓挠自己的手臂。
他的手臂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水泡,有些已经被抓破,脓血混着黄色的毒液流出来,在他那件早已看不出颜色的军装上,画出扭曲的丶像蚯蚓爬过的痕迹。
「别抓!」韩斌嘶吼,声音因为毒气灼伤而嘶哑,「抓破了,毒进得更深!」
但没用。
阿洛还在抓,一边抓一边哭,眼泪混着脸上的毒水往下淌:
「痒……痒死了……团长……俺受不了了……」
韩斌的眼睛红了。
不是哭——毒气早就刺激得他流不出眼泪了。
是愤怒烧的。
他环视战壕。
五十七个人。
来自天南海北,口音五花八门。
原来的团被打散后,他们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种子,飘到这里,落在六十二团这方焦土上,又扎下了根。
阿明,广东梅县客家仔,爱唱山歌,说梦话都用客家话。
阿洛,河南洛阳铁匠学徒,手臂结实,能把歪了的刺刀掰直。
老陕,陕西延安人,赶大车出身,说话带着黄土高原的硬气,一张嘴就是「额滴神啊」。
小苏,江苏镇江人,细皮嫩肉,战前在私塾念过两年书,是全团少数识字的,怀里总揣着半本《唐诗三百首》。
川娃子,四川成都人,个子小但机灵,会说俏皮话,战前在茶馆跑堂。
湘伢子,湖南长沙人,性子烈,爱吃辣,说「老子」比说「我」还多。
鲁大汉,山东济南人,一米八的个头,战前在码头扛包,一顿能吃八个馒头。
徽州仔,安徽黄山人,说话软绵绵的,但拼起刺刀来比谁都狠。
他们原本素不相识。
是战争,是侵略,是这片土地上燃起的烽火,把他们聚在了这条战壕里。
聚在了这条即将被毒烟吞噬的战壕里。
「老陕!」韩斌嘶吼,「你腿还能动,背上阿明!」
战壕另一头,一个左小腿中弹丶但右腿完好的陕西汉子,咬着牙爬起来。
他的脸也被毒气灼伤,起了大片水泡,有些已经破溃流脓,但那双眼睛——那双黄土高原人特有的丶像黄土一样厚重坚韧的眼睛——还亮着。
「要得!」老陕用浓重的陕西方言应了一声,一瘸一拐走过来,蹲下身,「广东仔,上来!额背你!」
阿明摸索着,用溃烂的手抓住老陕的肩膀,趴了上去。
「小苏!」韩斌继续喊,「你背阿洛!」
一个戴着破碎眼镜的年轻士兵,镜片已经碎得只剩框架,用布条勉强绑在脸上。
他踉跄着走过来。他是小苏,镇江人,会写诗,会画画,战前最大的梦想是去南京念国立中央大学。
现在,他的脸上也布满了毒气灼伤的水泡,有些水泡破了,黄水顺着破碎的镜框往下淌。
「河南兄弟,得罪了。」小苏用带着吴语软腔的官话说,声音很轻,但很稳。他背起阿洛,动作很小心,生怕碰疼了兄弟溃烂的皮肤。
韩斌看着他的兄弟们。
看着这些来自五湖四海丶原本该在田间劳作丶在学堂读书丶在城里谋生的年轻人。
看着他们溃烂的脸,溃烂的手,溃烂的皮肤。
看着他们眼里那最后一点光。
「兄弟们。」
韩斌的声音在毒烟中响起,嘶哑,但清晰得像敲响的丧钟:
「这怕是……咱们最后一趟并肩子嘞。」
(这怕是……咱们最后一次并肩战斗了。)
他举起手里那把汉阳造——枪托上刻满了划痕,每道划痕代表一个死在他枪下的鬼子。但现在,枪膛里一颗子弹都没有了。
「弹药,打光嘞。」
「援军……怕是等唔到嘞。」
「毒气……马上要漫过来嘞。」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湿毛巾过滤后的空气,依然带着刺鼻的芥子气味,吸进肺里像烧红的刀子在刮,刮得他胸腔剧痛。
然后,他用尽全身力气,吼出那句话:
「杀一个鬼子唔亏,两个赚嘞!」
(杀一个鬼子不亏,两个赚了!)
「咱们下辈子——再做兄弟!」
「下辈子——再做兄弟——!!!」
五十七个声音,用不同的方言,同时炸响。
广东客家话丶河南洛阳话丶陕西延安话丶江苏镇江话丶四川成都话丶湖南长沙话丶山东济南话丶安徽黄山话……
不同的口音,不同的腔调。
但同样的决心。
同样的赴死。
同样的——不悔。
………
「上刺刀——!!!」
韩斌嘶吼。
咔嗒丶咔嗒丶咔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