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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八点十分。
长江南岸,滩涂阵地。
那挺封锁了整个登陆区域的模拟机枪,终于沉默了。
枪口缓缓抬起,四十五度角,指向清晨的天空。
整个滩涂阵地,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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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江水还在不知疲倦地流,哗啦,哗啦。
只有粗重得像破风箱般的喘息声,从江心方向传来。
雷熊队那五个人,还在水里挣扎。
他们的动作,慢得让人心焦。
他们也是人,是人就会累。
累到视线开始模糊,对岸的人影在晃动。
可他们还在动。
用一点点,一寸寸,缓慢却执拗地,向着岸边,向着战友的方向,挣扎前行。
那几道身影,在宽阔而冷漠的江面上,渺小得让人鼻子发酸,又顽强得让人肃然起敬。
枪口下方,滩涂阵地上,一个满脸油彩和汗水泥污的年轻士兵站了起来。
他左臂绑着代表「中弹」的红布带,右手还握着枪,但枪口垂向地面。
然后,他抬起右手,敬礼。
他身边,另一个「腿部中弹」的士兵,挣扎着用胳膊肘撑起上半身,也抬起了手。
第三个。
第四个……
像被风吹倒又顽强立起的麦浪,阵地上所有还能动的「敌军」士兵,无论是站着的丶跪着的,趴着的,都举起了手臂。
没有命令。
没有口号。
是一种自发的丶沉默的丶滚烫的致敬。
致敬江心里那个为了掩护队友上岸,选择独自冲向许乐的两米巨汉。
致敬那几个已经成功登岸,却又义无反顾重新下水丶回头去接应队长的疯子。
致敬那种明知可能超时淘汰丶却依然「不抛弃不放弃」的愚蠢。
更致敬那种……属于军人的,最原始的浪漫。
雷熊的左脚,终于踩上了滩涂的泥沙。
湿透的作战靴陷进去半寸,发出轻微的「噗嗤」声。
他抬起头,看见了那片沉默的敬礼森林。
他想说点什麽,比如「谢谢」,但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只能挺直了自己酸疼欲裂的腰背。
然后,抬起右手。
回礼。
他身后,金胜丶李淮丶王烬丶谭明,四个人相互搀扶着,但此刻也都艰难地抬起手臂。
就连依旧站在齐腰深江水里的许乐,也缓缓抬起了手。
五个人的敬礼,对着阵地上数十人的敬礼。
观察台上,一个年轻参谋犹豫着开口,「这算是故意放水,让他们过关吗?规则上……」
王抗美老将军双手背在身后,站得笔直。老人望着滩涂上那无声的一幕,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摇头:
「这不是放水。」
「这是敬意。」
「军人之间的敬意,有时候比规则更重。」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却清晰:
「战场上,输赢很重要。」
「但有些东西,比输赢更重要。」
「比如担当。」
「比如情义。」
「比如……不丢下任何一个弟兄。」
登陆滩上……
敬意,是给雷熊队的。
是给那种滚烫的丶带着血味的丶让人看一眼就鼻子发酸的热血与牺牲。
而怒火,是留给另一支队伍的。
就在雷熊队相互架着丶在无数道目光的护送下,深一脚浅一脚走向裁判登记点的同时——
下游大约三百米处。
侧翼滩涂。
一艘简易船只,轻轻撞上了岸边。
「嗤啦——」
林云第一个跳下来。
动作从容,姿态……甚至有点悠闲。
她身后,五名空军队员依次跳下木筏。
每个人状态都很好。虽然也湿了身,但脸色正常,呼吸平稳。
和那些在江水里泡了四五十分钟丶嘴唇发紫丶浑身发抖丶几乎虚脱的其他队伍成员比起来,他们简直像刚做完热身运动。
这对比,太强烈了。
强烈到刺眼。
强烈到……让人火大。
滩涂阵地上,那些刚刚经历了苦战丶不少兄弟「阵亡」丶自己也累得快要散架的加强连士兵,目光齐刷刷地转了过来。
他们刚才目睹了雷熊队的悲壮。
现在,又看到了林云队的「轻松」。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像野火一样在阵地上蔓延开来。
有惊讶——这船还真让他们漂过来了?
有不服——凭啥我们打得这麽辛苦,他们这麽取巧?
有憋屈——我们的子弹是空包弹,打在木筏上屁用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