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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武英殿中,御案上罕见地没有堆满各地呈送的请安摺子,而是整齐地摊开着几本封皮暗红的帐册。
这些帐册并非出自户部,其上用端正的馆阁体标明了出处。
商廉司。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视线久久停留在帐册最后那一串用朱砂誊写的结馀数目上。
朱标侍立在侧,手里捧着一盏刚沏好的热茶,并未出声打扰。
他清楚父皇此刻的心境。
大军南征,前线频频传来捷报。
永昌侯蓝玉势如破竹,连克数城,兵锋直指曲靖。
前方将士用命固然是胜因,但这三十万大军每日人吃马嚼的海量消耗,竟未曾让国库空虚分毫,这才是真正令人震惊的奇迹。
朱元璋合上帐册。
「标儿,你来看看。三十万大军,开拔至今月余。户部的太仓里,没少一粒陈粮,地方的州县,没加派一文钱的杂税。不仅如此,这商廉司的帐面上,竟还多出了三十万两的结馀!」
「咱以往总觉得,打仗便是烧钱,打的是民脂民膏。
每次兴兵,咱这心里都揪着,生怕把百姓逼急了,生出民变。
可徐家老四倒好,弄出个什麽以粮换引。
不仅把粮草安安稳稳送到了前线,还顺手从那些商贾的钱袋子里抠出了银子!」
朱标将茶盏置于案头,温言附和。
「景曜此法,确实切中要害。
他深知商贾重利,以盐茶之利为饵,驱使民间船帮转运。
商人为了缩减折耗,自有其防潮防损的严密手段,效率远胜官府徵发徭役。
此举既免了百姓劳役之苦,又充盈了军需,可谓一举两得。」
「何止是一举两得!」
朱元璋转头看向朱标,眼中精光四射。
「这是给咱大明朝指出了一条新路!
历朝历代,朝廷的财赋皆出在田亩之上。
老农面朝黄土背朝天,一年到头能刨出几粒粮食?
朝廷收税,那是在他们嘴里抢食!
收得狠了,便要造反。」
朱元璋指向那几本暗红色的帐册。
「可这些商人不同。
他们不种地不织布,凭着倒腾货物便能聚敛万贯家财。
以往户部去收商税,那些个文官要麽拉不下脸,要麽暗中勾结,收上来的钱还不够塞牙缝。
如今徐景曜把刀架在他们脖子上,用专卖的权柄去换他们的现银。这钱收得痛快,收得安稳!」
朱元璋是个极其务实的帝王。
他曾痛恨商人,因为他出身贫农,见惯了富商为富不仁。
但他更看重结果。
既然收商人的钱不会惹出民变,还能支撑国家打仗,那他便会毫不犹豫地将手伸向这块肥肉。
商廉司,这个最初只为了整顿金陵商界丶筹措内帑而设立的衙门,如今在朱元璋眼中,已然成了一座取之不尽的金山。
「这等利国利民的好衙门,现下的权柄还是太小了。」
朱元璋走回御案前,眉头微蹙,陷入沉思。
「徐景曜手里只有金陵一地的稽查权,外加一些盐引茶引的调度之权。
这次是为了供应南征大军,咱特事特办,压着六部不许插手。
可仗打完之后呢?
这长久的财赋,总不能每次都靠特旨去办。」
朱标闻弦歌而知雅意,当即接话。
「父皇的意思是,要给商廉司加官进权,将其立为朝廷的定制?」
「正是。」朱元璋点头,「咱要把天下商贾的钱袋子,全攥在商廉司手里。可是,这权柄该怎麽加?」
这便是最棘手之处。
大明官制,户部掌管天下钱粮户口。
若将商税之权尽数划归商廉司,无异于从户部身上割肉。
文官集团视户部为六部之首丶国之命脉,定会群起而攻之。
可若是不给商廉司独立行事的实权,事事需经户部行文核准,以文官那推诿扯皮的做派,徐景曜便是有一身的本事也施展不出。
朱元璋思索良久,时而想把市舶司划过去,时而又想设立专门的税监,却又觉得都不甚妥当。
终于,这位以刚愎着称的帝王烦躁地摆了摆手。
「罢了!咱在这儿瞎捉摸个什麽劲。那些个钱谷条理丶商路关卡,咱不如徐老四门清。」
朱元璋转身,从御案后方,取出一枚用黄绸包裹的物事。
那是皇帝的宝玺。
「标儿,你带着这方印,回你的东宫去。」朱元璋将宝玺递到朱标手中。
「派人去把徐景曜叫来。告诉他,咱要让商廉司名正言顺地替大明收天下的商税。需要什麽衙署,需要什麽权柄,让他自己拿主意,自己写条陈!」
朱标双手接过宝玺,心头剧震。
让臣子自己草拟夺权扩编的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