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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正德垂眸看着身前立着的胡玉柠,眼底漠然。
“纳你可以,但我此生都不会与你同房共榻,留下半分子嗣,且府中规矩皆需以我儿南枝为先。如此,你可还愿?”
胡玉柠垂着头,眼前尽是父亲的算计、主母的尖刻、兄长的推搡,还有逼着她,把她许给七旬老丈做妾室的绝望。
她紧咬着唇,不让自己在孟正德面前露出半分怯意,“我愿意。”
孟正德闻言,眉头微皱,“你可想清楚了?这并非儿戏,也非一时冲动所能决定。”
他本以为她会犹豫,甚至会拒绝提要求,毕竟这样的条件对于女子来说,实在过于苛刻。
胡玉柠微微抬头,盯着孟正德光洁冷峻的下巴,却不敢再往上移,“我想清楚了。”
她很明白,这是她唯一能脱离泥沼的机会。
孟正德盯着她看了片刻,背过身,语气淡漠,“只要你待我儿尽心尽责,不行僭越之事,待某日你想离开,我孟正德必给你放妾书,绝不留难。”
“玉柠谢过老爷。”
胡玉柠松了口气,这关她算是过了。
……
行纳妾礼那日,也是江夫人油尽灯枯咽气的日子。
孟府没有半分喜气。
胡玉柠被婆子坐青轿上扶着下来,一身月白绫裙,发间仅一支素银簪,连裙角的绣纹都是浅淡的兰,更衬着府里满院刚挂起的素白孝幡,突兀又凄冷。
没有喜娘,更没有管事唱喏,只有一个老嬷嬷引着她,踩着微凉的青石板往正院走去。
屋里白烛高燃,烟气缭绕,江夫人的遗体正卧床榻。
孟正德立在床边,墨色常服外罩了件素色外衫,墨发未束,仅用一根白绳系着,侧脸冷硬,眼底是掩不住的沉恸,周身的低气压压得让人喘不过气。
年少的孟南枝跪在床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几欲晕厥。
胡玉柠敛了敛垂在袖间的手,缓步上前,屈膝跪下,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砖,认认真真磕了三个响头。
是江夫人把她从那个深渊解救出来,那么江夫人的遗愿——照顾好老爷和南枝,就是她此生所向,也是她唯一所能做的回报。
磕完头,胡玉柠起身垂立在一侧,指尖攥着帕子,不敢抬眼。
孟正德始终没看她,还是阿福压低了声音道:“胡姨娘,西跨院拾掇好了,您先去住着。”
西跨院同样摆着素色的帐幔,没有半分新人入宅的样子。
婆子引她入室后,没有多言,放下一盏油灯便退了。
灯花轻跳,映着满室的清冷。
虽然心知孟正德不会来,但胡玉柠还是按照规矩,坐在床沿等了一夜。
直到天边渐白,才换了件更素的衣裙出门。
……
小南枝是个好相遇地,知道她是母亲特地为父亲纳的妾,从来不为难她。
也正因为如此,胡玉柠才觉得更应该尽心尽力地照顾好她。
所以对南枝的衣食住行,胡玉柠都亲力亲为,不敢有丝毫懈怠。
至于孟正德,胡玉柠很少见他。
便是在府院内遇见,也连忙垂首退下。
乃至于直到入府半年,胡玉柠都不是太清楚他到底长什么样子。
转折在于,孟正德随皇子萧潜雍外出受伤开始。
那日的天色暗得可怕,萧潜雍背着昏迷不醒的孟正德归府,叮嘱管家好生照料后,便乘马离去。
管家过来寻她时,胡玉柠捻着针线的手微顿,便默默跟着去了主院内室。
孟正德静躺在软榻上,长睫在眼下晕出浅淡的青影。
眉峰利落,鼻梁挺括,下颌线绷着薄劲,唇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下还有颗极淡的小痣。
往日只听他声音清冷,此刻才知他骨相清俊。
胡玉柠立在榻边,第一次这般近、这般清晰地看清自己所托之人,心尖竟莫名轻轻一颤。
太医清创敷药后,言刀伤深险,需专人日夜守着,添水擦汗、按时换药。
南枝和曹宛清一起随着曹国公世子夫人去了江南,孟正德又无其他妾室,这份辛苦便全落在了胡玉柠身上。
胡玉柠没有半分推拒的默然应下,并搬了锦凳,衣不解带地守在榻侧。
倦了就伏在榻边歇息片刻,稍有动静便立刻抬眼。
孟正德伤口疼极时会低喘蹙眉,额角沁出薄汗,她便用温热锦帕轻轻拭去,指尖偶尔触到他微凉的肌肤,自己的指腹反倒被灼得发烫。
换药时她扶着他的肩,见那道深刀伤横亘肩背,心便揪紧,敷药缠帕的动作愈发轻柔。
白日阳光斜斜透窗,落在他脸上,柔化了清冷的轮廓,她看着这张睡颜,常会失神。
夜里他唇瓣干裂,她便用银勺舀温水,一点点凑到他唇边,见他喉间轻滚咽下,才悄悄松口气。
烛火摇曳,映着她素净的眉眼,也映着榻上昏迷的人。
而这个她一直不敢抬眼直视男人的眉眼轮廓,竟就这般一点点刻进了她心底。
这般衣不解带守了三日,清晨的熹微晨光刚漏进窗棂,榻上的人指尖忽然极轻地动了一下。
胡玉柠正按着太医的嘱咐调药膏,余光瞥见,手猛地一顿,瓷勺磕在瓷碗沿,发出细弱的响。
她屏息凑上前,见他长睫颤了颤,忙伸手探他额角,温凉的触感褪去了前日的灼热,悬着的心稍稍落地。
“水……”
低哑的气音从他唇间溢出。
胡玉柠立刻回身端过温茶,取了银勺,小心翼翼扶着他的肩。
孟正德费力掀开眼睫,昏沉模糊的视线只看见一道素净身影立在榻前。
药香裹着淡淡的栀子香绕在鼻尖,清清淡淡,竟让他疼得发紧的头舒缓了几分。
他喉间滚了滚,咽下几口温水,视线渐渐清晰。
浅碧襦裙,眉目清丽。
脑海里闪过昏迷前的模糊记忆,再看她眼下的青黑,鬓边松垮的木簪,又低头瞥见自己肩背处包扎整齐的锦帕。
他知晓这三日的照料,定是她寸步不离。
沉默片刻,他喉间低低道:“辛苦你了。”
胡玉柠心头一颤,抬眼时正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
那眼底褪去了昏迷时的脆弱,添了几分清明,却也带着疏离。
她忙垂首,轻声道:“老爷言重,照料老爷,本是分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