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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这人,两年前才踏入胎息七层,如今又迈过八层关隘。
彼此间的修为差距非但没有缩小,反而如同亚马孙河的河道,越往上游,越是宽阔得令人绝望。
张岱深吸了一口湿热黏著的空气,将画板彻底推到一边,对黄宗羲认真道:
「黄兄,现在还来得及。咱们回头吧。」
黄宗羲抬眼,掌中游动的水流微微一顿:
「回哪里?」
「自然是回大明。」
张岱语气急切起来:
「今时不同往日!」
「你现在是胎息八层大修士了——放眼天下,能与卢象升、周延儒比肩者,不过寥寥。」
「现在回去,你只要稍作斡旋,向朝廷低头,局面定然大不相同。」
见黄宗羲面露不愉,张岱忙补充道:
「或者不去京师,只寻一处偏远行省,设法说服当地巡抚……」
「说服谁?」
黄宗羲打断他,嘴角扯起冰冷的弧度。
他站起身,不再看张岱,而是负手望向船头前方。
离明号正驶过一片稍微平缓的河湾。
两岸密不透风的绿墙之下,影影绰绰出现更多的简陋窝棚。
几个肤色深褐、衣不蔽体的土著身影在岸边晃动,朝这艘逆流而上的怪船发出意义不明的的叫喊,旋即隐没在藤蔓之后。
「广东的毕自严,云南的吴三桂,湖广的王夫之,陕西的洪承畴,辽东的卢象升……这些年,我们哪一个没有拜访过?哪一次不是晓之以理,将宗门制之于王朝制的裨益,掰开揉碎与他们分说?」
黄宗羲顿了顿,记忆中浮现一张张或冷漠、或讥诮、或威严的面孔:
「有谁听进半句?」
「在他们眼中,我等与李自成无异。」
「不是当面呵斥,便是暗中布置,欲将我擒拿归案,以正国法。」
黄宗羲看向张岱:
「若非如此,你我又怎会乘离明号远渡重洋,来此蛮荒?」
张岱被他目光一扫,先前那点热切被泼了冷水,仍旧不甘地摇头:
「你言语间对官府不屑一顾。可今日能航行至此,能知晓天地间还有『亚美利加』洲,有名唤『亚马孙』的巨河,还不是因为你当初,从徐阁老那里偷拿了一份天下舆图!」
「是换,非偷。」
黄宗羲眉头微皱:
「我以自身参悟的【农】道施法心得与他交换,彼此公平交易。」
张岱说的是早年一桩旧事。
崇祯帝闭关前,除却赐下【农】道法术与徐光启,令其在南直隶开辟试验田外,亦曾赐予徐光启一批涉及寰宇地理、自然万物的珍稀书籍。
——不知何故,这些书籍并未广为流传。
黄宗羲当年为宗门设想四处奔走,拜访徐光启时,偶然得见,对其中描绘的天下山川地貌大为震撼。
他素重实学,对地理尤有兴趣,便以自己钻研【农】道法术的一些独到体会为筹码,换得部分地理图册的抄录。
其中便包括天下舆图。
「这便是症结所在。」
张岱摆摆手,语气复杂道:
「你口口声声不信任皇权官制,欲以宗门制衡。」
「可你对皇帝赐下的舆图,对舆图所绘万里之外的山川水脉,却深信不疑。」
黄宗羲不置可否。
张岱话已说尽,认命似的叹了口气,索性不再纠缠,转而问道:
「罢了罢了……我们往何处靠岸?」
黄宗羲抬手,凌空虚引。
一份卷轴自船舱内应势飞出,轻盈落于两人之间的船板摊开。
黄宗羲点向图上墨迹勾勒的河湾标识:
「贝伦。」
张岱俯身看去。
舆图绘制的笔法与他熟悉的中土山水迥异,更重实测轮廓,少了许多写意点缀。
「亚美利加洲、亚马孙雨林……也不知陛下从何处知晓这些奇奇怪怪的地名。」
张岱直随口嘟囔道。
「许是河流两岸生民,自古相传的称呼。」
黄宗羲应道。
张岱不由转首望向近在咫尺的河岸。
绿荫之下,影影绰绰的精瘦身影,正借藤蔓与树干的掩护,窥视这艘逆流而上的奇异大船。
张岱摇头不已:
「亚马孙生民,与我大明百姓相比,衣冠形貌,未免相差太远了。」
黄宗羲并未接话,全神贯注于地上舆图,显然在推演登陆后的种种安排与阻碍。
张岱站得乏了,干脆蹲下身等待,也不打扰黄宗羲沉思。
事已至此,他全家老小、妻妾仆役俱在离明号上,身家性命与黄宗羲「贼船」绑在一处。
宗门若能在异地兴旺发达,他往后的日子总归能好过些。
说起来,他张岱还是宗门大长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