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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王政十七年,冬。
朔风卷着冰冷的铁锈味,掠过咸阳的角楼。自“伐韩”王命下达,整座关中都变成了一架高速运转的战争机器。
街面上,行人步履匆匆,脸上再无闲暇时的松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巨大国运所裹挟的凝重。
车辙碾过青石板路,留下的不是商旅的辙印,而是军械与粮秣的深痕,日夜不息地,朝着函谷关的方向延伸。
十万秦军,在老将内史腾的率领下已陈兵边境,兵锋如一柄出鞘的利剑,直指韩国最为富庶的南阳。
战争,只待一声令下。
七国之内,无人怀疑那最弱小的韩国即将迎来灭顶之灾。
然而,就在此刻,一则来自新郑的消息,让这柄悬顶之剑,暂缓了雷霆一击。
韩王安,在亡国的巨压之下,派出了他手中最后,也是最重的一张牌。
他的九弟,公子韩非,以使臣之名,出使咸阳,做最后的斡旋。
这个名字,在山东六国或许名声未彰,但在咸阳宫深处,却如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了圈圈涟漪。
“韩非?”
王座之上,嬴政展开手中的密报,玄色的王袍衬得他面容越发冷峻。
他的指节轻轻敲击着案几,声调里透出一种审视猎物般的兴味,“著《孤愤》、《五蠹》的那个韩非?”
“回大王,正是此人。”
李斯自列中走出,躬身应答。
他的姿态一如既往地恭敬谦卑,无懈可击。
但站在嬴政身侧的陈寻,却从那低垂的眼帘一瞬的颤动中,窥见了一丝被完美掩藏的暗流。
那不是一种单纯的情绪,而是忌惮、审视与一丝同门间才有的、不加掩饰的排斥,三者混合而成的复杂阴影。
而陈寻自己,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猛地一缩。
韩非。
那个将法、术、势融为一炉的法家集大成者。
那个思想的锋利足以剖开人性的幽暗,被后世无数追随者奉上神坛的先驱。
他来了。
一股巨大的、仿佛朝圣者亲见神迹的战栗,瞬间贯穿了陈寻的四肢百骸。
然而,紧随其后的,却是一股冰冷的、仿佛宿命般的悲凉,扼住了他的咽喉。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韩非此来,并非希望的序章。
而是,一场伟大悲剧的开幕。
这位思想的巨人,最终将陨于自己同门师兄的谗言与那杯冰冷的毒酒。
不。
陈寻的拳,在宽大的袖袍下骤然握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这一次,有我在此,绝不能让那样的悲剧重演!
“大王。”李斯的声音,如一块投入大殿的冷铁。
“韩非此人,能言善辩,其心叵测。此来名为求和,实则欲效仿苏秦、张仪,以三寸不烂之舌行纵横之术,延缓我大秦一统之步伐。如今我军兵临城下,韩国旦夕可破,臣以为,无需与此等辩客多费唇舌,当令内史腾一鼓作气,攻克新郑,以免夜长梦多!”
他的话音刚落,一个清朗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不妥。”
是陈寻。
满朝文武的目光,瞬间聚焦于这个深受君王信赖的少年身上。
这是他第一次,在如此重大的国事之上,公然与廷尉李斯相抗。
他出列,向嬴政长身一揖。
“大王。兵者,凶器也,攻城为下,攻心为上。韩非之才,天下法家士子共仰,亦是韩国仅存的人心所向。若能于大殿之上,当着天下人的面,令其理屈词穷,心甘情愿归附我大秦,则韩国人心必散,可不战而下。此乃收其国,更收其心之上策。”
他每一个字,都在为韩非争取一个活下去的可能。
嬴政深邃的目光在陈寻脸上停留了片刻,又转向面色微沉的李斯。
殿内一片寂静,甚至都能听得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最终,秦王缓缓颔首。
“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威严和一丝玩味。
“寡人也想亲眼见识,能让你李斯都如此忌惮的大才,究竟是何等人物。”
三日后,咸阳宫主殿。
韩非身着韩国使臣朝服,步入殿中。
他不像其他使臣那般谄媚或畏缩,步履平稳,神色安然。
他的相貌并不出众,因天生口吃,举止甚至显得有些迟缓。
可他那双眼睛,却深邃得犹如寒潭,仿佛能洞穿世间一切浮华与伪饰,直抵人心与权术的本质。
他没有卑躬屈膝地乞和。
他向嬴政呈上了一篇早已备好的策论——《存韩》。
他以一种超乎所有人的宏大视角,论证了存韩作为秦国“南面之盾”,以麻痹山东诸国,远比立刻灭韩,更能实现“温水煮蛙”、最终鲸吞天下的大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