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世:太行山的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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样。
    林征感受着这份情感。和陈树生的记忆融合得越深,他就越理解这个年轻人:理性、温和,但骨子里有一种知识分子的倔强。
    下午,班长回来了。
    班长叫王大山,二十五岁,河南人,也是老红军。他带回来半袋小米,还有几个冻硬了的红薯。脸色铁青,身上有血。
    “咋了班长?”老马问。
    “***汉奸,”王大山把粮食往地上一扔,“带鬼子搜山,把咱们藏在山洞里的粮食挖出来了。老赵他们几个……没了。”
    土坯房里一片死寂。
    没了。
    这个词在战争中意味着死亡、失踪、或者被俘。但无论哪种,都意味着再见不到了。
    “粮食呢?”一个伤员哑声问。
    “抢回来一半,”王大山抹了把脸,脸上的泥土和血混在一起,“用三条命换的。”
    又是一阵沉默。
    林征看着那半袋小米。粗布口袋,最多二十斤。二十斤粮食,三条命。
    这就是敌后根据地的现实。
    “树生,”王大山突然看向他,“你腿能走了不?”
    “能走。”林征说。
    “那好,明天你跟老马转移。”王大山说,“这里不能待了,鬼子肯定还会来搜。咱们得往深山里撤。”
    “班长你呢?”
    “我留下断后,把痕迹处理干净。”王大山咧嘴笑,笑容很苦,“放心,死不了。”
    林征知道,班长是在说谎。断后的人,活下来的几率不到三成。
    但他没说话。陈树生不会说破,八路军里每个人都心照不宣:有些任务,就是去送死的。区别只在于死之前能换多少。
    夜里,林征睡不着。
    他躺在炕上,听着旁边伤员的**,听着窗外的风声,脑子里却在整理这几个月来的记忆。
    陈树生是个细心的人,有记日记的习惯。虽然条件艰苦,但他还是用铅笔头在废纸上断断续续记了些东西:
    9月25日,平型关。第一次打仗,吐了。但赢了。
    10月3日,撤退。伤,发高烧。
    10月12日,李大娘用最后半碗米熬粥给我喝。她孙子饿得哭。
    10月15日,教村里孩子认字。五个字:中国、八路军。
    10月17日,粮食没了。
    这些零碎的记忆,构成了一个普通八路军战士的日常:战斗、转移、饥饿、伤病,还有在绝境中依然坚持的“教育”。
    教孩子认字。
    在随时可能死亡的战场上,在食不果腹的山村里,陈树生依然觉得,孩子们应该认字。
    林征忽然想起李振良。那个学生兵也相信,知识是有力量的。
    也许陈树生就是李振良的另一种可能——如果李振良活下来,如果没有战争,他也会成为一个老师,教孩子们读书认字。
    但战争没有如果。
    第二天一早,转移开始了。
    林征的腿还有些瘸,但能走路。老马的胳膊吊着,用左手拄着根木棍。除了他俩,还有两个轻伤员,以及村里的五个孩子——都是父母被鬼子杀害的孤儿。
    李大娘把他们送到村口,往每个孩子怀里塞了个煮熟的土豆。“跟着八路叔叔走,听话。”她挨个摸孩子的头,眼睛红着,但没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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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小的女孩,大概五六岁,抱着李大的腿不撒手:“奶奶,你也走……”
    “奶奶老了,走不动了。”李大娘蹲下来,用粗糙的手擦去女孩脸上的泪,“丫丫乖,跟着陈老师,学认字,长大了给奶奶写信。”
    陈老师。
    村里人都这么叫陈树生。
    林征看着这一幕,胸口像堵了块石头。
    转移的队伍钻进山里。山路崎岖,秋日的太行山已经有些冷了。落叶铺满了小路,踩上去沙沙作响。
    林征牵着丫丫的手,小女孩的手很小,冰凉。
    “陈老师,”丫丫仰头看他,“咱们去哪?”
    “去安全的地方。”林征说。
    “那还回来吗?”
    “……回来。”
    “什么时候?”
    林征答不上来。
    陈树生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甚至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
    走了大半天,中午时分,他们在半山腰一个山洞里休息。王大山留下的粮食不多,每人分到一小把炒米,就着山泉水咽下去。
    孩子们饿得肚子咕咕叫,但都没哭闹。这些战争中的孩子,过早地学会了忍耐。
    “树生,”老马凑过来,压低声音,“班长可能回不来了。”
    林征点点头。
    “你说,咱们这么坚持,有用吗?”老马看着洞外的群山,“鬼子那么多,装备那么好,咱们躲在山里吃野菜,能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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