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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朱由检特有的那种冷笑。
「妖言?好,那我问诸位。为何海船出海,先见其桅,后见其身?若地是方的,为何看到的不是全貌?」
「这……」那个反驳者一时语塞。
顾炎武没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追问:
「诸位皆读圣贤书,口口声声为了天下苍生。那我再问:这世界如此之大,泰西人用火炮轰开了马六甲,红毛鬼在吕宋屠杀我两万汉人。而我等在做甚?」
「我等在这里争论心性丶理气,在这里考据一个之字有几种写法!」
「这就是你们的仁义?这就是你们的天下?」
这番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在场所有人的脸上。
那些老博士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顾格武:「你……通过奇技淫巧来否定圣学……你这是数典忘祖!」
顾炎武猛地将教鞭折断,啪的一声脆响,压住了全场的喧哗。
「数典忘祖?错!」
「正因为我是孔孟门徒,我才要说这些!」
他转身对着孔子像,深深一拜,然后回身,指着台下那些年轻的面孔。
「夫子云: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世道在变,若我等还抱着几百年前的老黄历,以为自己是天朝上国,闭着眼睛装睡。那等到红毛鬼的坚船利炮开到天津卫,开到南京城的时候……」
「那时候,谁来救这天下苍生?靠你们的嘴皮子吗?」
台下一片死寂。
那些年轻的监生,原本是跟着老师来起哄的。但现在,他们的眼神变了。
恐惧,羞愧,迷茫,还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渴望。
对未知世界的渴望。
这时候,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年轻人站了起来。他衣衫破旧,看起来像个贫寒士子。
「顾先生。学生有一问。」
「讲。」
「既然外面的世界如此凶险,我等读书人,当如何自处?难道这圣贤书,真的无用了吗?」
顾炎武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这就是皇帝说的那个种子。
「书有用。但要看怎麽读。」
「读圣贤书,是为了明辨是非,是为了修身齐家。但要治国平天下,光靠《四书》不够!还得读这天地之间的大书!」
他指着那地图:「这一山一水是书,那火药枪炮是书,那农田水利是书,那万里波涛也是书!」
「这就是新学。」
「格物致知,是为了知晓这天地运转的道理;经世致用,是为了让我大明百姓不再受人欺凌!」
「这就叫——睁眼看世界!」
「好一个睁眼看世界!」
人群外围,突然传来一声高喝。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身穿便服丶气度不凡的年轻人正鼓着掌走来,身后跟着几个明显是练字架子的护卫。
虽然没穿龙袍,但那张脸……
「皇……皇上?」
有人认出来了。
哗啦啦。
数千人瞬间跪倒一片。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由检没让人平身,他就这麽站着,看着台上那个有些不知所措的顾炎武,然后走上台,站在顾炎武身边。
他拿起那根已经折断的教鞭。
「顾先生刚才的话,朕都听到了。说得好,虽然刺耳,但都是实话。」
他转身面对跪了一地的读书人。
「朕知道,你们很多人心里不服。觉得朕是在坏了祖宗规矩。但在朕看来,这祖宗规矩只有一条是不能变的,那就是——让我大明百姓活得像个人!让这华夏衣冠,永远不被外夷践踏!」
「其他的,不管是科举考什麽,还是学什麽,只要能达到这个目的,朕,都敢变!」
他指着那个提问的贫寒士子:「你叫什麽名字?」
那士子吓得浑身哆嗦:「学生……学生王……王夫之。」
朱由检一愣,瞳孔猛地一缩。
我草?王夫之?
这就是历史的修正力吗?这随便钓个鱼,都能钓出这种大牛?
他强压下心中的狂喜,面上却不动声色:「好名字。夫之,夫之,大丈夫当如是也。」
「今日朕给你个特权。回去收拾收拾,明日去皇家科学院报导。宋院长那边正好缺个整理文书的。你一边干活,一边好好看看,顾先生说的那些天地之书,到底是个什麽模样。」
王夫之惊呆了,随即重重磕头,额头都磕出血了:「学生……领旨!谢主隆恩!」
朱由检再次环视全场,语气变得森冷。
「至于那些只会嚼舌根丶却连这地图上一条河都画不出来的所谓大儒……」
他的目光扫过前排那几个老博士。
「国子监即日起进行整顿。凡年龄过六十丶不通时务者,一律荣养回家。这学坛,该让给能办事的人了。」
「魏忠贤!」
一直躲在暗处的魏忠贤像个幽灵一样冒出来:「奴婢在。」
「记下今日在场所有人的名字。不管是谁,只要以后敢在大明日报或者任何地方发文此新学辩论的,一字不改地刊登。朕准许他们骂,但也让天下人看看,骂得有没有道理。」
这是一招阳谋。
骂?你越骂,顾炎武的名气越大。而且把文章发出来,让老百姓和年轻人对比一下——一边是空洞的道德说教,一边是实实在在的强国之策。
孰优孰劣,一目了然。
太阳西斜。
这场震动京师丶也必将震动整个大明思想界的「国子监辩论」终于散场。
顾炎武是被朱由检亲自请上御辇带走的。这在文人看来,是何等的荣耀。
而那些老旧的士大夫们,看着那辆远去的马车,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们知道,这看似荒唐的一天,实际上敲响了旧学统治地位的丧钟。
天,真的变了。
当晚,国子监的灯火彻夜未熄。
无数年轻的学子,围着王夫之(他凭藉皇帝的「钦点」瞬间成了红人),兴奋地讨论着,争辩着。
有人借着烛光,开始偷偷描摹那幅未被收走的《寰宇图》。
有人在纸上写下格物二字,力透纸背。
思想的闸门一旦打开,洪水便不可阻挡。
朱由检站在乾清宫的露台上,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钟声。
他知道,相比于宣化城下的枪炮声,今晚这此起彼伏的辩论声,才是真正能杀死旧时代的武器。
「王伴伴。」
「奴婢在。」
「告诉宋应星,科学院的扩建也要抓紧了。过几天,这帮被顾炎武忽悠瘸了的年轻人,怕是要把科学院的大门给挤破了。」
王承恩憨厚地笑了:「那宋院长可得跟您哭穷了。」
「哭穷?朕现在有的是钱!只要有人才,朕就算把紫禁城的金砖通过去,也在所不惜!」
风起于青萍之末。
这一天,被后世史学家称为大明文艺复兴的开端。
虽然此刻,绝大多数人还不知道意味着什麽。
但那个在地图上被朱由检重点标记的「世界」,正随着这股新风,一点点吹进了这个古老帝国的毛孔里。
而远在几千里外的南洋,另一种更直接丶更暴烈的「交流」,也即将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