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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乐园的早晨总是带着一种刻意的纯净。清洁车在黎明时分冲洗过地面,彩灯还没亮起,空气里只有淡淡的消毒水味和远处烘焙棉花糖的甜香。安德鲁六点四十五分打卡,换上制服,对着更衣室的镜子整理领带。镜子里的男孩看起来完美:衬衫雪白,马甲扣得一丝不苟,头发用少量发胶固定成微微卷曲的弧度。他练习了三次微笑,才让嘴角的弧度看起来自然。
但他知道,今天不一样。
口袋里那张即时贴纸像一块烧红的铁。昨晚他回家後才敢翻过背面,看见那行字:
「你的蓝色也很美。下次试试绿色。——摄影师爸爸」
字迹工整,像是用钢笔写的,笔压均匀,没有任何颤抖。安德鲁把贴纸反覆看了二十分钟,然後把它塞进抽屉最深处,却整夜没睡。他翻来覆去,脑海里重播那天那个中年男人递照片时的眼神——温和丶体贴,像所有好爸爸会有的那种眼神,却又多了一层什麽,让他背脊发凉。
他告诉自己,那只是恶作剧。游乐园里什麽怪人都有,有人会偷拍女职员裙底,有人会在厕所隔间写电话号码。这不过是另一个变态。但为什麽是「爸爸」?为什麽是「摄影师」?为什麽那个男人看他的时候,嘴角的笑意那麽……像知道了什麽?
上午十点,阳光已经毒辣起来。旋转木马启动,第一批游客涌进梦幻城堡区。安德鲁站在老位置,右手轻扶栏杆,左手垂在身侧。他今天没带棒棒糖。口袋空空的,像少了什麽器官。他不断扫视人群,寻找那个身影:衬衫丶卡其裤丶牵着小女孩的中年男人。
没看到。
他松了一口气,又隐约失望。这种矛盾的情绪让他更讨厌自己。
中午过後,人潮达到高峰。音乐声丶尖叫声丶爆米花机的嗡嗡声混成一片。安德鲁的制服被汗浸得贴在背上,他维持着标准姿势,偶尔帮家长拍照,偶尔提醒小孩不要乱跑。他的笑容开始僵硬,像贴在脸上的面具。
然後,他听见了那个声音。
「安德鲁叔叔!」
清脆丶甜腻,像糖浆滴进耳朵。莉莉从人群中窜出来,粉红裙摆飞扬,马尾辫上的蝴蝶结一跳一跳。她直接扑到他腿边,抱住他的膝盖,仰头笑得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牙缝。
安德鲁本能地蹲下来,职业笑容立刻启动。「嗨,莉莉。今天又来玩了?」
「对呀!爸爸说今天要给你一个惊喜!」莉莉松开他,转身朝後面挥手。「爸爸!快过来!」
理查从人群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和一小袋刚出炉的棉花糖。他的步伐不疾不徐,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腕上的手表在阳光下闪了一下。那笑容还是那麽温和,像广告里的模范父亲。
「早啊,安德鲁。」理查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点沙哑,像午後的广播。「莉莉一早醒来就吵着要来找你。」
安德鲁站起身,心跳突然加速。他点头,尽量让声音平稳。「谢谢你们一直来捧场。」
理查把矿泉水递给他。「天气热,喝点水吧。你站了一上午,应该渴了。」
安德鲁犹豫半秒,接过水瓶。瓶身冰凉,指尖碰到理查的手时,对方并没有立刻抽开,而是轻轻停留了一瞬。那触感像电流,沿着手臂窜上脊椎。
「谢谢。」安德鲁低声说。
莉莉在一旁蹦跳。「爸爸,我们去坐木马!安德鲁叔叔可不可以一起帮我选马?」
「当然可以。」理查看向安德鲁,眼神温柔得过分。「你不介意吧?」
安德鲁摇头,跟着他们走向旋转木马。莉莉选了上次那匹白马,理查熟练地抱她上去,扣安全带。安德鲁站在一旁,看着父亲和女儿的互动——那画面完美得像明信片,却让他胃部一阵抽紧。
木马转动起来,莉莉兴奋地挥手。理查退到安德鲁旁边,肩膀几乎贴着肩膀。他低声说:「她真的很喜欢你。」
安德鲁没回答,只是点头。
理查侧头,看着旋转的木马,又像在看安德鲁。「你昨天有试绿色吗?」
安德鲁的呼吸瞬间停滞。他转头,第一次正视理查的眼睛。那双眼睛是深棕色的,瞳孔里映着旋转木马的彩灯,像两口深井。
「你……在说什麽?」安德鲁的声音乾涩。
理查笑了笑,伸手从口袋掏出一小包棒棒糖——五颜六色,包装纸上印着卡通笑脸。他抽出一根绿色的,递到安德鲁面前。
「莉莉说想送你这个。她挑的,苹果口味。」
安德鲁盯着那根糖,脑袋嗡嗡作响。周围是欢笑的孩子丶闪烁的灯光丶华尔兹音乐,但他觉得自己像被抽离了声音,只剩心跳声。
他没有接。
理查并不急,把糖塞进安德鲁制服胸前的口袋,指尖故意擦过衬衫布料下的胸口。那动作轻得像无意,却让安德鲁全身一僵。
「别紧张。」理查的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两个听得见。「我不会告诉任何人。我只是……欣赏你的表演。」
安德鲁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你拍了什麽?」
理查举起手机,萤幕朝向他。画面定格在一张照片:安德鲁站在岗位上,侧身,右手扶栏杆,左手藏在裤子口袋边。镜头拉得很近,能清楚看见裤管布料的微妙隆起,以及他脸上一闪而过的空洞神情。
「构图不错,对吧?」理查轻声说。「光线丶角度丶主角的表情……都很完美。」
安德鲁的脸瞬间失去血色。他想抢手机,但理查已经收起,笑容不变。
「别担心,我只留着自己看。」理查拍拍他的肩膀,像长辈安慰晚辈。「你继续工作吧。莉莉下来後,我们还想去小丑喷泉那边玩。」
木马停了。莉莉跳下来,扑向理查。「爸爸!好玩!」
理查抱起她,转头对安德鲁说:「一小时後,小丑喷泉见?」
那不是问句。
他们离开後,安德鲁站在原地,手指颤抖地伸进胸前口袋,摸到那根绿色棒棒糖。包装纸沙沙作响,像某种倒数计时。
他抬头,看见远处的监视器红灯一闪一闪。那一刻,他突然明白:这里到处都是镜头。但最危险的,不是那些冰冷的机器,而是那个伪装成父亲的男人,手里的镜头,永远对准了他藏在糖衣下的欲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