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chapter1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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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意识回归的过程，并非一跃而起，更像是一场漫长而艰难的解冻。
    顾晚意首先感觉到的，是沉。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每一块骨骼，每一寸肌肉，都酸痛僵硬，仿佛被拆卸后拙劣地重新组装。然后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空虚感”，好像有什么极其重要的部分被生生剜去，留下了冰凉刺痛的缺口。
    她尝试着动了动手指，细微的、真实的触感反馈而来——是某种光滑、微凉、富有弹性的材质，紧密地贴合着皮肤。不是粗布，不是病榻的棉絮。
    眼皮沉重如铁，她用了极大的力气，才勉强掀开一线。
    光线柔和，并不刺眼。入目是纯白色的、流线型的天花板，嵌着散发均匀光晕的灯带。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极其洁净的、略带臭氧和淡淡消毒水混合的气味，与她记忆里任何一处都不同——不是北平的尘土烟火，不是伦敦的潮湿阴冷，也不是医院陈腐的药水味。
    她转动眼球，视野受限，但能看到一些闪烁着微光的复杂仪器屏幕，线条和数据安静地流淌。一根纤细柔软的透明导管连接着她的手臂，液体正以稳定的速度滴落。
    这不是她认知中的任何一个地方。
    恐慌还没来得及升起，一种更强烈的直觉攥住了她——这里，就是“现实”。那个弹幕里提到的“现实维生舱”所在的地方。
    她回来了。
    这个认知没有带来预想中的狂喜或解脱，只有一片茫然的空洞和更深的、源自灵魂深处的疲惫与剧痛。陆烬……那个沉睡在北平小院椅子上的陆烬，那个可能因为数据紊乱而面临“销毁”的陆烬……像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刺入她刚刚苏醒、毫无防备的心脏。
    “呃……”一声压抑的、破碎的呻吟逸出喉咙，带着真实的痛楚。
    几乎就在同时，舱室的门悄无声息地滑开。
    一个穿着白色研究员制服、身形异常高大挺拔的男人快步走了进来。他的步伐很稳，却带着一种近乎紧绷的急迫。他径直走到维生舱旁，俯身看向舱内。
    顾晚意的视线，对上了一双眼睛。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然后轰然碎裂。
    那双眼睛……深邃，幽黑，此刻布满了交织着震惊、狂喜、不敢置信，以及深不见底的、仿佛沉积了数个世纪的痛楚与沧桑。眼下的青黑浓重，下巴有新冒出的胡茬，显示出极度的疲惫，却丝毫无损那张脸的俊美与硬朗。
    这张脸，无数次出现在她午夜梦回，出现在她濒死幻觉的最后一刻。比她记忆中更成熟，更冷峻，褪去了那个时空特有的、属于“陆烬”的几分温润，却更深刻，更真实，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经历过巨大磨砺后才有的锐利与沉郁。
    “陆……烬？”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干涩的嘴唇颤抖着，吐出这个刻入骨髓的名字。是疑问，更是确认。
    男人的瞳孔剧烈收缩，像是被电流击中。他猛地伸出手，似乎想触碰她，指尖却在即将碰到她脸颊的瞬间，剧烈地颤抖起来，僵在半空。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粗重得吓人的呼吸声，在寂静的舱室里格外清晰。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他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嘶哑得不成样子的低语，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晚……意？”
    两个字，重若千钧，砸碎了最后一道虚幻的屏障。
    顾晚意的眼泪，在这一刻，毫无征兆地、汹涌地决堤。不是悲伤，不是喜悦，是跨越了时空、生死、真假界限后，失而复得的巨大冲击，是三年漂泊病痛、孤独绝望后，终于找到真实锚点的崩溃与宣泄。
    她想说话，想问他怎么会在这里，想问他是不是也经历了什么，想问那个“虚拟世界”到底是怎么回事……可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为更加汹涌的泪水和无尽的哽咽。
    陆烬终于不再克制。他小心翼翼地、却无比坚定地伸出手，避开了那些导管和传感器，极其轻柔地、如同对待世间最珍贵的易碎品般，将她冰凉颤抖的手，紧紧包裹进自己温暖宽厚、同样微微颤抖的掌心里。
    真实的体温，透过皮肤，穿透骨骼，一路熨烫到她冰冷疼痛的胸腔深处。
    他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紧紧地握着她的手，那双曾为她拂去风雪、指点迷津、最后却在她设计下陷入沉睡的手，此刻用力到指节发白，仿佛一松开，她就会再次消失。
    他的眼睛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眼神复杂到了极点——失而复得的狂喜，刻骨铭心的痛楚，深不见底的后怕，还有浓得化不开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珍视与爱意。
    无声的泪水，同样从他赤红的眼眶中滚落，砸在洁白的舱沿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他也在哭。
    这个认知，让顾晚意的心痛得几乎要碎裂。那个永远沉稳、如山岳般可靠的男人，在她面前，露出了如此脆弱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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