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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
绝望,冰冷的、深不见底的绝望,再次从脚底蔓延上来,几乎要将她溺毙。她像一只落入陷阱、遍体鳞伤、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的困兽,只能眼睁睁看着黑暗将自己吞噬。
时间,在黑暗中无声地流逝。窗外的巷子里,偶尔传来醉汉的吆喝、野猫的嘶叫、或者远处马路上夜车的呼啸。但这些声音,都像是从另一个遥远的世界传来,模糊而不真切。
张艳红就那样一动不动地蜷缩在床上,睁着空洞的眼睛,望着眼前浓得化不开的黑暗。身体是冰冷的,心是冰冷的,连流动的血液,都仿佛带着冰碴。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或者什么都没想。大脑像一台过载后烧毁了CPU的电脑,屏幕一片漆黑,只有内部某些残存的、混乱的电子在无意义地闪烁、碰撞。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几个小时。窗外深沉的夜色,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灰蒙蒙的亮意。天,快要亮了。
僵硬的躯壳,似乎恢复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感知。胃部的绞痛依旧存在,膝盖的钝痛更加清晰,喉咙干涩发痛,被冷汗和泪水浸透的衣物冰冷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难以忍受的粘腻和寒意。
她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试图移动自己僵硬的肢体。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牵扯着全身的酸痛和冰冷。她终于挣扎着,从床上坐了起来。眼前一阵发黑,头晕目眩,她不得不靠在冰冷、粗糙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等待那阵虚弱和眩晕过去。
然后,她看到了。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城市凌晨前那种浑浊的、灰蓝色的天光,她看到了自己这间狭小、破败、家徒四壁的出租屋。开裂、发霉的墙壁。简陋的、嘎吱作响的桌椅。堆在角落的、洗得发白的廉价衣物。空气中弥漫的、永远散不去的霉味和潮湿气。
这就是她的世界。真实、具体、充满窘迫和挣扎的世界。
而就在几个小时前,在城市的另一个顶端,在那个温暖、明亮、充满昂贵香气、可以俯瞰整个城市灯火的地方,另一个女人,用最理性、最冷酷的方式,告诉了她一个足以颠覆她整个世界的“真相”,并冷静地“评估”了她在这个“真相”中的“价值”。
两个世界。天壤之别。却被一条名为“血缘”的、冰冷而荒诞的线,强行连接在了一起。
而她,张艳红,被困在这条线的中间,动弹不得,无所适从。
她缓缓地低下头,看着自己冰冷、微微颤抖的双手。这双手,因为长期的劳作和营养不良,有些粗糙,指甲修剪得不甚整齐,掌心还有隐约的薄茧。
就是这双手,在过去的二十多年里,努力地抓着一切能抓住的东西——读书的机会,微薄的薪水,家人的期待,渺茫的未来——试图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抓住一点点属于自己的、微弱的温暖和立足之地。
可现在,这双手,连同她这个人,连同她过去二十多年所认知的一切,都被那一纸“99.99%”的报告,和那个女人的“观察”与“评估”,彻底打碎、重构,变成了一个她完全不认识的、荒诞的、可悲的、需要被重新定义“价值”的东西。
“呵……”
一声极轻、极沙哑、带着无尽疲惫和自嘲的嗤笑,从她干裂的嘴唇里溢了出来。在寂静的、黎明前的黑暗里,显得格外空洞,格外凄凉。
天,终究是快要亮了。
但这光,照进的,是一个更加冰冷、更加茫然、更加破碎的世界。
摊牌后的第一个不眠之夜,就在这无边的黑暗、冰冷的绝望、和即将到来的、灰蒙蒙的黎明中,缓慢地、煎熬地,流淌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