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4章范阳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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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地的春意彻底浓透了，官道两旁的杨柳抽出新绿，轻烟似的笼着枝头，田野里的冬麦尽数返青，一派蓬勃生机。
    许舟一路冷眼旁观，这掌柜果然守规矩，行程安排得极有章法。
    每日走多少里，在哪处集镇歇脚、补给，似是早有定算。每到夜里宿营，骡车必定围成一圈，货物护在中间，骡马拴在圈边，伙计与护卫轮流值守，营火彻夜不熄，半点不含糊。
    那几个江南绣娘，却始终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的小板车上，极少与商队其他人搭话。
    唯有停车歇息时，才会凑在一起，用软糯的吴语低声说上几句，话音刚落便又散开，依旧安安静静地做着手里的针线活。
    这十五日相处下来，许舟与掌柜也熟络了些，偶尔闲下来便聊上几句。
    许舟才知，掌柜姓周名大同，原是河间府人，在京涿线上做这贩布生意已有八九年，全靠着小心谨慎、价格公道，才在涿州几家大商号那里站稳了脚跟，有了稳定的收货、销货门路。
    周掌柜也曾试探着问过，许舟那位涿州叔父是做什么营生的。
    许舟自认为别的本事寻常，编起说辞来却半点不含糊，随口便说叔父是做笔墨纸砚生意的，说得有板有眼，周掌柜深信不疑，听得一旁的汀兰暗自咋舌，心里直叹公子这瞎话编得滴水不漏。
    这日过了午时，天朗气清，暖融融的日光洒下来，云淡风轻，连风都带着几分春日的柔和。
    远远望去，一片连绵巍峨的夯土城墙，顺着拒马河东岸铺展开来。
    墙体外层裹着巨大的青砖，砖缝间勾着白灰，在明朗天光下，更显规整厚重，气势森然。
    城墙之外，驿道两旁，每隔一里左右，便有一座夯土烽火台，台顶杆子上悬着的玄朝青边黑龙旗，被三月中旬的春风吹得笔直，猎猎作响，倒像是猛兽抖擞的鬃毛，透着几分肃杀。
    涿州枕着滔滔拒马河，雄踞京南，幅员千里。
    其州治范阳城，便矗立在河川交汇的腹地要冲，城墙高约两丈有余，砖堞密密麻麻，森然矗立，当真扼住了涿州南下中原、北上帝京的通衢咽喉，端的是气象万千，不负“京南第一雄州”的名号。
    商队并未直接进城，反倒先拐去了南关外的市集。
    许舟跟着商队往前走，刚靠近，便被眼前的喧嚣景象裹了进去。
    这情景，与一路行来的旷野荒道截然不同，仿佛一步跨进了另一个沸腾的世界。
    还没望见范阳城的南关门洞，官道两侧已被密密麻麻的芦席棚子、竹木搭成的简易摊位占得满满当当，杂乱却又透着勃勃生机，一眼望不到头，约莫绵延了半里多地。
    挑着担子的货郎边走边摇着拨浪鼓，推着独轮车的小贩吆喝着占道避让，牵着骆驼的西域胡商裹着毡袍，连鬓的胡须上还沾着沙尘，还有那些穿着各色服饰的南北旅人，或扛着行囊，或牵着马匹……全都像条条溪流，一股脑汇入这片热闹的海洋，在人群里穿梭涌动。
    人声、货郎的吆喝声、买卖间的讨价还价声、牲畜的嘶鸣声，缠缠绕绕混在一起，成了一股嗡嗡作响的、裹着烟火气的声浪，漫过整个市集，扑面而来，震得耳膜微颤。
    数十道炊烟，或浓或淡，从各家食摊的炉灶里冒出来，裹着烤饼的焦香、炖肉的醇厚、热汤的鲜爽，偶尔还掺着几丝药材的清苦和皮革的粗涩，怪怪的，却又格外真切。
    这些气息直冲云霄，在棚户区的上空缠缠绕绕，织成一片氤氲的雾霭，每一缕都是活生生的人间烟火，粗粝而蓬勃。
    周掌柜的商队刚挨近这片喧嚣的边缘，就像块磁石投进了铁屑堆，瞬间就引来了黑压压一群人，蜂拥着围了上来。
    人群里，一个穿着体面些的布店伙计挤到车前，踮着脚高声喊：“周掌柜！您这回可带了京里的‘戴春林’香粉、‘桂林轩’胭脂？俺家掌柜的特意嘱咐，少了可不行！”
    周掌柜站在头车的车辕上，脸上堆着实诚的笑，声音洪亮得能盖过周围的嘈杂：“带了带了！老主顾惦记的东西，哪能少得了？不光这些，还有上好的‘汪六吉’连四纸、‘曹素功’墨锭，就连徽州新出的松烟墨，也给大伙捎来了！”
    人群外围，几个穿着长衫、看着像作坊管事的人也扯着嗓子喊：“周老板！定兴的‘白麻线’这回带了多少？俺们织坊急着用，价钱好商量，只要货足！”
    周掌柜一边抬手示意伙计们按住躁动的骡马，一边对着四周连连拱手，语气亲和：“列位列位，稍安勿躁！这回我备的货足着呢，保准各位都能挑到合心意的！等伙计们卸了货，咱们还按老规矩，到悦来栈后院验看交割。大伙也体谅体谅，先让伙计们喘口气，牲口也得饮口凉水不是？”
    他顿了顿，又转头对着几个相熟的商人摆了摆手，语气松快了些：“等你们挑完货，我在范阳城歇上两日，就得赶紧回良乡。得赶在麦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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