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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江边那些发光的东西一样。
排长愣住。
“他们……”他说。
没说完。
因为那些站着的人忽然让开一条路。
从那棵树底下,让出一条路,直通到栓柱跟前。
路的尽头,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很瘦,很小。
穿着一件灰布褂子。
头发散着。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她看着栓柱。
看着。
看着。
看着。
栓柱站着。
一动不动。
攥着碎石的手在抖。
碎石在发烫。
烫得他掌心的肉都焦了,冒烟了,但他不松手。
那女人往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
然后停下来。
“柱儿。”
声音很轻。
和江边那个声音一样轻。
和地底那个喊了他几百年的声音一样轻。
栓柱张了张嘴。
那个字卡在喉咙里。
卡了几百年。
终于出来了。
“娘。”
他往前走。
走向那棵树。
走向那个女人。
走向那些站着的人让开的路。
排长在后面喊他。
“栓柱!别去!”
栓柱没回头。
他走到那女人跟前。
站住。
低头看她。
她比他还矮,矮一头。小时候他记得她很高,高得他仰头都看不见她的脸。现在她矮了,矮得他低头就能看见她头顶那些白发。
那些白发在发光。
淡淡的,黄黄的,像地底那些发光人身上的光。
“娘,”他说,“你怎么在这?”
那女人没答。
她只是看着他。
看着他手上的碎石。
看着碎石里那些纹路。
那些纹路又在动了。
疯狂地动。
像活的。
像根须。
像地底那些从裂缝里伸出来的手。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是凉的。
真正的凉。
和湘江的水一样凉。
“柱儿,”她说,“该回家了。”
栓柱愣住。
“回家?”他问,“回哪?”
那女人指指那棵树。
指指树底下那个黑洞。
那个从地底钻出来的、看不见底的、一直在往外冒根须的黑洞。
“那里面。”她说。
栓柱看着那个黑洞。
黑得什么都看不见。
黑得像地底那只眼睁开的时候。
黑得像石头沉下去之前看着他的那双眼睛。
“石头在吗?”他问。
那女人点头。
“丽媚在吗?”
那女人又点头。
“爹在吗?”
那女人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摇头。
“你爹不在那。”她说,“你爹在别处。”
“在哪?”
那女人指指天上。
指指东边那点亮光。
指指太阳升起来的地方。
“在那。”她说,“等着你。”
栓柱抬头看天。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
亮得刺眼。
亮得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光。
只有白茫茫一片的光。
他低下头。
看着那女人。
“娘,”他说,“我想回家。”
那女人笑了。
笑得很轻。
和江边那个影子笑的一样轻。
和那些发光的人碎开的时候笑的一样轻。
“那就回。”她说。
她拉着他的手,往那棵树走。
往那个黑洞走。
往那些站着的人让开的路走。
排长在后面喊他。
喊了很多声。
喊什么听不清了。
只有风声。
只有根须蠕动的声音。
只有那棵树在呼吸的声音。
栓柱走到黑洞跟前。
停下来。
往下看。
黑。
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听得见。
听得见石头在喊他。
听得见丽媚在喊他。
听得见那些从地底爬出来的人,都在喊他。
喊那个字。
那个喊了几百年的字。
“来。”
栓柱回头。
看排长。
看那些站着的人。
看这座烧了四十多天的城。
看天。
看太阳。
看他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