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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只看了眼第一张,就被吸引住了,站在那图样前久久没挪动脚步。
图样数据皆用阿拉伯数字标注,天启在徐光启的书上见过。
只见那图样与任何大明的图样都不同,画的极致详细,每一个部件的长宽高都标注清晰。
甚至还有主视图丶侧视图丶俯视图三种视角。
没有效果图,只有纯粹的线条丶详尽的注释。
不同于榫卯的巧妙,也不同于建筑的美感,天启从中感受到了一种极致的严谨,严谨到近乎冰冷。
拿做饭作比,中式建筑图样充斥着少许丶适量等虚词。
这图却恨不得把一道菜,该放几粒盐,放几滴醋都标注出来。
把看图之人当傻子,生怕做错了一丁点。
冰冷,但准确!
天启从图中,几可感受到绘图之人对匠人的发自心底的蔑视,生怕匠人领会错他的意思!
看着这图,天启只觉又是兴奋,又是羞辱,又是挑战,浑身战意都激昂了起来。
他久久未动,姿势从站着,到躬着,到蹲着,到坐着,再到趴着,全身心沉浸其间。
天启看的出,这图绘制的是条海沧船,就和太监拿来的船模一样。
绘图人一定是从心底里把他当傻子,才把图绘制的这麽精准的同时,连正确答案都给他送来。
「好大的胆子,安敢如此辱朕!」天启腾得站起身来,语气不满。
一旁魏忠贤心脏顿时跌入谷底。
好你个马承烈,欺负我不懂木工是吧?竟在鬼画符一般的图样里,安插辱骂皇爷的话语!
等过了这一关,看我怎麽收拾你!
「皇爷————」魏忠贤装出委屈样子,正要开口辩解。
孰料天启伸手阻止:「住口!」
天启挪步到下一张图纸,一眼看出这张图是「苍山船」,细致看了片刻,与船模并无不同。
心道:「好哇,好哇!辱朕一次还嫌不够,还有第二次!」
接着他又到第三张图纸前,这张是「鸟船」,架子上也有。
天启:「!!!」
第四张,画的是「福船」,船模也有。
第五章,是「一号福船」,这个结构复杂些,船模也有。
魏忠贤侍立一旁,眼见天启脸色越来越差,牙齿越咬越紧,步伐越来越快。
心中已将马承烈八辈祖宗骂了个遍。
突然,天启走到最后一幅图样前,冷静了下来。
这是一幅半成品的图样,刚画了个大体轮廓,各种细节都没完善。
天启看了看图纸,又看了看博古架,惊讶的发现,这幅图没有对应的船模。
也是,图纸都没画完,船模怎麽造得出。
天启仔细研究那图纸,只见那船怪模怪样,身上有福船的影子,又处处和福船不像。
天启连看了五张大明海船图样,已掌握了些许海船门道。
他俯下身,用手在图纸上轻触,口中喃喃道:「这是水密舱?那这个大肋材是什麽?为何船头要像刀子一般?这个桅杆为什麽在船突出去?船头三角形的布,这是帆吗?」
看的越久,天启脑海里疑问越多,竟不知不觉钻研了起来。
这一入定,就再也拔不出来了。
一旁魏忠贤,眼睁睁看着皇帝大喜,皇帝大怒,皇帝气的想杀人,皇帝安静下来,皇帝怔住不动了。
各种情绪变化太快,过山车一般,让他难以承受。
随着时间流逝,魏忠贤的心情从惴惴不安,渐成古井无波。
不知过了多久,暖阁外天色都暗淡下来,魏忠贤叫人去把灯点上。
天启依旧盯着图纸不动,眉头紧锁,左手大拇指放入口中,不断啃咬指甲。
「皇上,皇上,该用膳了。」门外小太监轻声道,既不敢声音大了打扰皇爷兴致,也不敢声音小了让皇爷听不见,连喊了四五次,难的要哭出来了。
魏忠贤见状上前,轻声道:「皇爷,皇爷?皇爷!」
「哈哈!」天启突然从地上弹起,一脸狂喜「我想出来了!笔,拿笔!」
「快,笔!」魏忠贤对小太监喊道。
天启接过笔,就要在那图纸上绘制,想了想又另外要了一张白纸,画了个船只的草图,用各种线段将原图纸缺失的部分连上。
因他这图画的粗陋,不讲究什麽横平竖直,成图也快,不一会便画好。
天启把笔一扔,墨点四溅,他对着自己草图欣赏片刻,分外自得。
天启总算明白绘图之人的用意了,先给五张图样和船模,这是题干。
第六张未绘完的图样是题眼。
这竟是一份木工试题!
而且难度之高,当真匪夷所思!
以学琴做比,就如刚学了宫商角征羽,就让他演奏广陵散,还不给乐谱,默弹!
当真难出天际,绝非凡人所能理解。
乃至于天启一度认为,出题人有意漏掉了关键条件。
好在他朱由校何许人也?凭聪明才智,短短一个————
天启看了眼窗外,才发现天色已然全黑,周围太监都一脸忧色的望着自己。
「你们都看着我作甚?现在什麽时辰了?」
「回皇爷,申时了。」
哦,那就是短短两三个时辰,便解出谜底!
好一场痛快的木工试题,端的是酣畅淋漓。
这个出题法子,着实精妙!
这个怪模样的细长大船,着实精妙!
现在就差把船模造出来了。
「那个谁,给我把那个木料搬来。忠贤,你把墨斗拿来!」天启撸起袖子,指挥太监干活。
「皇爷,先用膳吧。」魏忠贤难得劝诫。
天启脖子一梗:「我不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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